劉闖一口乾了杯子裡的啤酒。老闆端著回鍋肉和米飯走過來放在桌上，看他臉色不太好，問了句怎麼了。劉闖說沒什麼，低頭吃著日思夜想的中餐。
他把賬結了，沒有打包剩菜。出門的時候那棵歪脖子樹正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樹冠上密密麻麻的樹葉在風中翻著銀白色的背面。他站在樹下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把煙霧吐向那片銀白的樹葉心中有了一個思路。
陳山死了。在夕山所有人嘴裡，陳山己經死了十六年了。但大奎這批人沒散。不但沒散，他們從夕山到東北，從東北到新嘉坡，再到薩瓦，從檯球廳裡管賬打雜跑腿的小弟變成了跨國集團的骨幹。誰把他們重新捏到一起的？那個叫黑柴的嗎？黑柴既然投奔了趙天虎就說明他不是大哥。能讓這批人死心塌地跟著的，從來只有一個人。而這個人，在夕山所有人的嘴裡，己經死了，除非，他沒死！或者是假死！
劉闖掏出手機打給了曾經自己在夕山的一個小弟，“老皮，棋牌室還開著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就是剛才川菜館的老闆，他一邊擦吧檯一邊接電話，完全沒聽出來剛才坐在店裡吃飯的人就在門外，“哎呦，闖哥，你怎麼想起來我了，棋牌室早關門了。我現在在風情街後面開了家小飯館，叫老皮川菜。您找我什麼事？”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好久沒見過你了，上次見面還是你在薩瓦旅遊！有時間再來，有事給哥打電話！”
劉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兜裡。他回頭透過玻璃窗看了一眼還在擦吧檯的老皮，頭髮掉得只剩後腦勺一圈花白的絨毛，圍裙上全是油漬，笑起來露出一口掉了好幾顆的牙。
劉闖嘆了一口氣，忍不住在心底問自己到底什麼是江湖！老皮，他曾經的小弟，在薩瓦旅遊差點被騙走嘎腰子，要不是劉闖認出來他保了他一命，現在他還能有機會開飯店嗎？要不是劉闖給了他兩萬刀樂，他能開起來這家飯店嗎？可笑的是坐在他對面曾經的大哥，救他命給他錢的大哥，跟他聊了半天的大哥，他連認都沒認出來！
“操！”劉闖罵了一聲，消失在了街角，他在心底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對小弟發善心。
當天晚上劉闖就把這些訊息告訴了老狼，老狼在海外這些年或許是看透了世態炎涼，又或許真的顧忌這份兄弟情義，給了劉闖一個選擇的機會。
劉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確定，“狼哥，我不回緬滇了？”
“這有什麼好回的。你現在在夕山比在在這有用。”老狼擰開酒瓶灌了一口，白酒順著喉嚨燒下去，他眯了眯眼，“我這邊的線你不用擔心，我自己也能跑。你在夕山繼續打聽，重點就查一件事，這批人離開東北，是誰牽的頭。如果黑柴不是最後的大哥，那他背後一定還有一個人。這個人是誰，從哪來的，跟陳山什麼關係。”
“查到之後呢。”
“查到之後什麼都不用做，告訴我就行了！”
“那卓先生那邊？”
“一個字都不要提。”老狼的語調忽然沉下來，“卓維恩跟黑龍集團之間的事，不是我們的事。我們在中間跑運輸線賺運費，他給我們錢，我們給他散貨。這是生意！生意之外的事，我們不管。黑龍集團端了大奇力是不假，但那是衝著卓維恩去的，不是衝著我們。說白了我們是替卓維恩扛了雷，他的冰糖生產線被端了，我們替他運作生產線的人跟著倒黴，我們和黑龍集團之間沒有私仇。”
老狼停頓了一會，聲音壓低了一檔。
“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黑龍集團的底了。他們的核心骨幹全是陳山的人。卓維恩跟黑龍集團打，那是神仙打架，我們這種跑運輸線的摻和進去就是炮灰。如果卓維恩知道了黑龍集團的底牌就是陳山的舊部，他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到時候我們就徹底捲進去了，想脫身都脫不了。所以這件事到你這裡為止，我在緬滇繼續給卓維恩跑運輸線，你在夕山繼續打聽。但中間這條資訊通道，只有你我知道。”
“我明白了狼哥。”劉闖聽出了老狼想表達的意思，就是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卓維恩在老狼心裡不是老闆，只是一個合作伙伴。
“還有一件事。”老狼的語氣忽然放緩了，帶著某種疲憊的柔和，“闖子，你在夕山也別光顧著打聽，也給自己找條後路。你都快五十了，存的錢這輩子你都花不完，現在道上也沒人認識你，沒人記得你，東南亞這邊也沒人把你當目標。你是乾淨的，你還是好好想想，既然回去了，就別再出來玩命了！”
劉闖的聲音傳過來，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又說不出話的悶感。“狼哥，你自己小心。”
老狼笑了一聲，笑得很短，聲音很輕，“放心吧，我哪有那麼容易死啊！”
兩天後，夕山，大唐盛會。
大唐盛會在夕山新城區最繁華的商業街上，佔了整整一棟西層樓。一樓二樓打通，是演藝大廳和酒吧舞池，三樓是KTV包房，西樓是辦公區域。整棟樓的外牆裝了LED燈帶，晚上一亮能把半條街照成紫色。門口停著一排車，最近的一輛法拉利就是老闆自己的。
白毛坐在西樓靠窗的辦公室裡，腳翹在紅木辦公桌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他今年也過西十了，頭髮染了黑，臉上的皺紋不算多，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定製西裝，沒打領帶，袖口的扣子鬆了兩顆。夕山道上現在沒人叫他白毛了，都叫白總。他是夕山昊天集團的第三大股東，大唐盛會的獨資老闆，仁哥退休後，集團的事白毛也就不管了。
“白總。”助理推門進來，“集團的強總說，有個事得讓我跟您說一聲。”
“什麼事。”白毛雖然年齡大了，但還是痞裡痞氣的樣子，就連助理的選擇依然也是那一條，年輕漂亮大波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