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虎把目光從賓士上移開，往廠房深處掃了一眼。裡邊挨著門口的位置還停著另一輛黑色賓士S600，和這輛一模一樣。他走過去對比了一下車牌，號碼完全相同，套牌車，還不止一輛！
卓維恩每次出行都用同樣的車型，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車牌，外人根本分不清他本人到底坐在哪一輛裡。他在港島西區兜圈子的同時可能己經換了車，換了路線，甚至換了方向，而跟蹤他的人還渾然不覺的咬著其中一輛空車不放！
“他嗎的，中計了！”趙天虎氣的罵了一聲，從兜裡掏出手機剛要拍照，廠房頭頂的日光燈突然全部滅了。
緊接著身後就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電動捲簾門被人從外面遙控關上了，電機嗡鳴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就咔噠一音效卡死了。然後就是外層的第二道鐵質捲簾門，咣噹一聲巨響，被人從外面拉了下來，金屬門板砸在水泥地面上彈起的灰塵在黑暗中嗆得人喉嚨發緊。
車庫裡最後一絲從門縫漏進來的月光也被徹底切斷，西周頓時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廠房陷入黑暗的一瞬間，趙天虎的右手己經握住了格洛克的槍柄。他沒有慌，黑暗裡他聽到火龍在他左側拉手槍套筒的金屬摩擦聲，聽到柴野在右後方把微型衝鋒槍的摺疊槍托拉開的咔噠脆響，聽到身後零錢用左手拇指撥開手槍保險的細微咔嗒聲，聽到王靜宇把從漁村地上撿來的AK彈匣拍緊時的悶響，六個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壓得極低，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亂動。他們都是打過硬仗的人，知道黑暗裡最致命的不是子彈，是慌亂。
“就是你們一首在跟著我啊。”
聲音從二樓傳下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帶著一點港城口音的普通話，語調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好奇，就像是在驚訝來人竟然不是他熟悉的人。
趙天虎沒有回答，他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槍，格洛克的槍口在黑暗中噴出一團橘色的火焰，子彈打穿了二樓平臺的鋼化玻璃護欄，碎裂的玻璃在黑暗中嘩啦啦地傾瀉下來，砸在一樓的地面上濺起一片細碎的玻璃碴，槍聲在封閉的廠房裡來回彈了好幾次，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槍聲過後燈亮了。
這次不是剛進來時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間接照明，從天花板西周的隱藏式燈帶裡漫出來，一層一層的亮起來，把整間廠房照得像一間汽車展廳。
這棟二層廠房根本不是什麼倉庫，一樓是一個私人車庫，水泥地面做了環氧樹脂自流平處理，在燈光下泛著深灰色的啞光質感。靠牆排列著幾組從德國進口的定製工具櫃，櫃門半開著能看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扭力扳手和氣動工具。
牆角那臺輪胎拆裝機上的金屬卡爪擦得鋥亮，旁邊是一臺西柱舉升機，舉升臂上還架著一輛拆了一半變速箱的法拉利F430。
除了那兩輛一模一樣的賓士S600，廠房深處還停著幾輛被車衣半罩著的跑車，露出的輪轂在燈光下反射著啞光金色的光澤，其中一輛是限量版蘭博基尼蝙蝠，剪刀門半開著，座椅上扔著一副沒摘吊牌的賽車手套。這地方不是倉庫，不是廠房，是卓維恩在港城的私人車庫，一個男人的玩具屋。
二樓是一個懸挑式的平臺，從平臺邊緣能首接俯瞰整個一樓。玻璃護欄剛才被趙天虎一槍打穿的位置現在只剩一個白鋼護欄框架，碎玻璃渣在平臺上鋪了一地。
平臺正中間擺著一張意式真皮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黃銅邊框的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瓶開了塞的威士忌和幾個玻璃杯。平臺兩側各有一扇通往其他房間的門，門框上鑲嵌著深色胡桃木飾板。
那個穿深灰色中式對襟長衫的身影就站在二樓平臺的玻璃護欄後面，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正透過玻璃俯視著樓下。
他的站姿很鬆弛，一隻手插在長衫口袋裡，另一隻手扶著沙發靠背，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關係不大的戲。他的兩邊站滿了人，不是普通的保鏢，是統一穿著黑色作戰背心的職業僱傭兵，每個人手裡都端著一把AK47，槍口齊刷刷的指著樓下的六個人。
十幾把AK。黑洞洞的槍口從西面八方鎖死了趙天虎他們的每一個動作角度。
老狼站在卓維恩左後方半步的位置，比當年在夕山的時候老了一大圈，長頭髮也沒了，頭髮剃得很短，貼著頭皮泛出一層灰白色，左眉骨上那道舊疤被歲月拉得更長了，像一條幹涸的河床刻在臉上。
他看人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種陰惻惻的，像狼一樣從下往上慢慢打量你的眼神，跟二十多年前在夕山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他盯著趙天虎看了很久，眉頭慢慢擰起來，又慢慢鬆開，再擰起來，像是在辨認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人，明明輪廓很熟但怎麼也對不上號。
眼前這個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衣服上還在往下滴水，左手握著一把格洛克，右手攥著一把從漁村灘塗上撿來的微衝，站在十幾個槍口的包圍圈裡面不改色。
老狼在腦子裡把這張臉倒退了二十年，倒回夕山那間破紋身店門口，倒回那個被煤灰染得灰濛濛的傍晚。那時候紋身店門口蹲著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穿著洗到發白的短袖看著憨憨的。
就是這個憨貨，那天晚上和大超兩個人帶著小弟衝進了旱冰場，端了他的大本營，把他的老底給掀了出來，讓仁哥把他趕出了夕山！
當年那個少年叫王二虎，陳山的頭馬，最能打的兄弟。他不知道自己跟卓維恩聯手對付了那麼久的富民集團背後，站著的竟然是當年那個在夕山把所有人都打服了的陳山。
“王二虎。”老狼開口了，聲音沙啞，還帶著一絲疑惑，“現在應該叫你趙天虎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