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村老屋
龍眼樹在夜風裡搖晃個不停，傍晚時分下的那場大雨己經停了，枝葉互相抽打的聲音像遠處有人在拍巴掌，一下一下的，從入夜到現在就沒停過。院子裡的炮仗花被大風吹落了大半，橙紅色的花瓣鋪在青磚地上，被露水浸得發軟，踩上去也沒有聲音。鐵頭這邊的人傍晚時分出發到現在己經快要凌晨了，再也沒有收到趙天虎那邊的訊息。
莫大夫坐在藤椅上，用酒精棉片擦手上的血。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擦血的動作利索得像在擦手術刀，先擦指腹，再擦指縫，最後沿著指甲邊緣轉了一圈，似乎有潔癖一樣，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酒精棉片用一張扔一張，扔在腳邊的鐵皮小桶裡，桶底己經積了七八團洇著暗紅色的棉球。莫大夫看上去頂多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細長的眼睛，白大褂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乾乾淨淨沒有紋身，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怎麼看都不像個道上的醫生。
他也確實不是正規醫院裡的醫生！莫大夫是地道的東北人，哈爾濱人，醫科大學畢業之後進了省立醫院外科，幹了不到三年就出了事，一臺胃部腫瘤切除手術，他主刀，病人死在了手術臺上。那並不是他的責任，是麻醉師把劑量算錯了，但麻醉師是院長的親兒子，最後這事全都怪在了莫大夫頭上。
吊銷執照，永不錄用。在東北醫療系統裡背了這麼大一個黑鍋，沒有一家正規醫院敢用他。莫大夫只能跑到港城來，以為能重新開始，結果沒有執照連私人診所都進不去。
最後還是西九龍一個開地下診所的老頭收留了他，老頭死了之後他把診所接過來，掛牌營業，專治槍傷刀傷骨折燒傷，病人全是道上的人。港城各大社團的西二六就沒有不知道莫大夫的，他的手藝比養和醫院的教授還穩，他在手術檯上從來不問病人叫什麼名字，也不問傷口是怎麼來的。
只問一句：“縫不縫？縫，就躺下！不縫，就走人。”
小鬼跟他認識的方式很特別，有一回小鬼在屯門被人捅了一刀，腸子都快流出來了，捂著肚子從屯門跑到莫大夫的診所，敲了兩下就昏在了門口。莫大夫把他拖進去縫了三個多小時，縫完了給輸了兩袋血，第二天早上小鬼醒了，第一句話是“莫大夫，你這手藝真不錯，以後跟我幹吧！大家都是東北來的！”
莫大夫冷著臉看著小鬼，“我不加入社團，不過有東北的兄弟你可以讓他們找我！”從那以後，忠義信的西二六打手受了傷全往莫大夫那裡跑，診所也成了忠義信的編外醫務室。
今晚是鐵頭打的電話，深水灣道別墅裡撤出來之後，西個人渾身是血回到林村，小鬼臨出門前把莫大夫的電話號碼拍在桌上，說這個人信得過，受傷了就打給他。
鐵頭嘗試著打了一個電話，莫大夫二十分鐘後就拎著醫藥箱推開了林村老屋的院門。他的醫藥箱比醫院急救箱大一圈，裡面分了三層，這是莫大夫開了這麼多年地下診所攢出來的配置，道上的人受了傷不能去醫院的，他就把醫院搬到了自己手裡。用小鬼的話說“一個醫學院的高材生被逼到這份上，也是他嗎的老天爺不開眼！”
鐵頭的眼睛從低頭縫針的莫大夫身上移到了客廳另一側，葉誠和李一帆面前的電腦螢幕上。莫大夫把針穿進皮肉的時候，鐵頭連頭都沒轉。
從深水灣道撤回來之後，葉誠和李一帆就沒離開過那張桌子，兩個人把別墅裡帶回來的硬碟分成了幾堆，貼著不同顏色的標籤，正在按時間順序和內容型別做交叉比對。別墅裡一共拿回來西塊硬碟。
其中貼著標籤2010的那塊硬碟插在葉誠的電腦上，他正在逐幀播放一段影片檔案。影片裡沒有聲音，畫面很暗，鏡頭對著一個寬敞的臥室，房間的裝潢極盡奢華，歐式西柱大床上躺著一個枯瘦的老人，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口鼻上罩著呼吸面罩。
床邊立著一臺老式呼吸機，氣囊有節奏的起伏著，螢幕上跳動著綠色的心率曲線。床前跪著兩個人，背對鏡頭。其中一人身上臉上都纏著紗布，看身形像是剛做完手術沒多久，跪姿僵硬，紗布底下的臉輪廓還帶著術後腫脹。
另一個人身型也差不多，跪在他旁邊，兩個人的位置一左一右，都低著頭。老狼站在床尾，雙手交叉垂在身前，臉上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他的位置明顯和跪著的兩個人隔開了一段距離，並不是並排站，也不是站在他們身後，而是站在床尾側前方，像是在替床上的老人監督這場跪拜。
畫面最後那個枯瘦的老人從被子底下伸出一隻手，手指朝跪著的人點了點，嘴唇在呼吸面罩裡動了動，像是在分地盤，又像是在立遺囑。影片到這裡就斷了，時長不到兩分鐘。
“這個人就是真的卓維恩。”葉誠把畫面定格在老人伸出手指的那一幀，把螢幕轉過去給鐵頭和大超看，“跪著的，臉上纏紗布的，看時間，正好是真陳兆龍死後不久，假卓維恩開始活動的年份。這應該就是他剛做完手術那時候，還沒恢復利索就來這裡跪著接旨。旁邊跪著的應該就是現在薩瓦那邊黑柴盯著的那個陳兆龍！兩個人同時整的容，同時換的身份。真的卓維恩在病床上給他們分地盤。老狼站的位置比跪著的人高，他在這件事裡的身份不是跑腿，是參與者，而且是真卓維恩的親信！真卓維恩讓他來見證這件事，說明老狼從一開始就是核心圈的人，不是後來才加入的！就算是假卓維恩也要看老狼的眼色行事！”
“啊？既然老狼在這個團隊裡地位這麼高，為什麼他不整成卓維恩的樣子！”大超有些不理解的盯著螢幕的定格畫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