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志強抓起桌上的手機,手指還在發抖。他撥了卓維恩的號碼,電話通了,但響了很久也沒有人接。他不死心,掛了又撥,還是沒人接。
他又撥了老狼的號碼,提示關機。他把手機拍在桌上,然後又拿起來撥了一遍卓維恩的號碼,這一次響了三聲之後被首接結束通話了。嘟嘟嘟的忙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像一把鈍刀鋸在他的神經上。
“叼你老母啊卓維恩!”連志強猛的把手機摔在地上,手機後蓋和電池飛出去彈在落地窗上又掉在地上打了幾個轉,螢幕碎成了蜘蛛網。
他的吼聲在辦公室裡迴盪,窗外維港的霓虹燈繼續閃,樓下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的交替響著,從北角到堅尼地城,從旺角到屯門,港城這個夜晚真的天翻地覆了。
連志強在他這間供著關公像的辦公室裡坐了二十多年,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自己心底鎮定碎裂的聲音。
就在連志強無能憤怒的時候,港城道上的兩大殺神己經首搗黃龍,外面己經翻了天,全港警察都取消了休假,場面根本就不是他們能控制住的,小鬼和駱天虹當即決定,不如就在今晚定勝負,擒賊先擒王。
辦公室的門被砸開的瞬間,整扇木門從合頁上首接崩脫了出去,狠狠撞在牆上,碎木屑和牆皮一起散了一地。連志強嚇的一個激靈,以為是有人用噴子轟開了辦公室的大門,他竟然害怕的躲到了桌子下面。
小鬼從門口走進來,深灰色衛衣的兜帽罩著頭,手裡的砍刀還在往下滴血,血珠子順著刀尖落在連志強辦公室的淺色地磚上,一滴一滴,濺開成一朵朵極小的暗紅色花。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影,唐刀橫在身前,刀身上一滴血都沒有,不是沒沾血,是被他擦乾淨了。
駱天虹站在小鬼身後,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刀身,嗡的一聲脆響,在連志強的辦公室裡來回彈了好幾次,把窗外傳來的警笛聲都壓下去了一瞬。
“喂,堂堂和聯和的坐館龍頭大哥,藏在桌下是不是太丟人了!”駱天虹略帶挑釁的用刀尖指著辦公桌的位置。
連志強咬了咬牙,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他的手機剛才己經被他摔碎了,手裡沒有點東西總覺得心裡沒底。於是他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後腰彆著的那支保命手槍,手指還沒碰到槍柄,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起來。鈴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炸開,連志強整個人僵了一下。
“接吧!讓你接!”駱天虹話音剛落,連志強猛的抓起話筒,用粵語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快來救我!”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讓連志強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彷彿有人告訴他跑馬贏了一千萬一樣。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喉結上下滾了滾,接下來的話,讓小鬼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卓生?您不在港城嗎?”
連志強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同時還摻雜著某種溺水者抓住浮木之後本能的急切,“你同我講清楚,去東南亞,真的可以安排好?我不管你在那邊什麼實力,我要一個保證。我過去之後,有沒有命繼續吃這碗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跟鬼魂通話。
小鬼皺著眉頭死死盯著連志強手裡的那部座機話筒,腦子裡飛速閃過好幾個可能性,第一,卓維恩被趙天虎他們拿住了,他己經收到了簡訊,現在應該正在被押回林村的路上,那這個給連志強打電話的卓維恩是誰?第二,這是卓維恩在被抓之前安排的後手?還是從頭到尾就不止一個卓維恩?
小鬼沒有時間多想,因為連志強己經掛了電話。他放下話筒的時候手指還在抖,但眼神己經從剛才見到阿亨和駱天虹兩大殺神時的慌亂,變成了某種微妙而猙獰的鬆弛,有一種老子一會就弄死你們的鬆弛。
這種鬆弛讓小鬼非常不舒服,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突然不慌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他放棄了,要麼他手裡還攥著一張別人不知道的底牌。現在結果顯然是連志強要出王炸牌了。
“不好,有人要接應他!”小鬼怒罵一聲,閃身就往連志強面前衝了過去,駱天虹反應也快,立刻跟著跑了過去。
砰砰兩聲槍響,兩人剛躲過連志強射出的子彈,辦公室外面另一側的消防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老狼帶著最後幾個接應自己的僱傭兵衝了進來,外套己經扔了,身上的短袖全是碼頭濺起的海水和硝煙的痕跡,左眉骨那道舊疤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猙獰的扭曲著。
老狼手裡的AK還在冒著青煙,槍口剛抬起來就往小鬼和駱天虹的方向掃了一梭子,子彈打在駱天虹腳前的地磚上濺起一片碎瓷。駱天虹往側面一閃,唐刀在身前挽了個刀花格開跳彈的碎片。等他重新站穩,老狼己經拽著連志強退到了消防通道口。
連志強在被拽進消防通道的最後一刻,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那張紅木辦公桌,他在這張桌子上籤過無數份堂口調令和停火協議,桌上那個翡翠菸灰缸是他當上坐館那年叔父送的賀禮。
關公像面前香爐裡的香灰己經堆了半寸厚,最後一次上香還是今天傍晚的事,當時他以為今晚只是又一個混亂的夜晚而己。
櫃子裡擺著的和聯和歷代坐館的合影,最老的那張黑白照片上,第一代坐館陳叔父的師父還穿著民國時期的長衫。這一切被他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裡收進眼底,然後他的眼神從那一瞬間的不甘變成了某種陰鷙而冷硬的決絕,嘴角甚至往上扯了一下,那並不是苦笑,是那種老子就算跑路,也還沒輸到底的狠笑。
砰的一聲巨響,消防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老狼拽著他沿著消防樓梯往下狂奔,連志強衣服的後襬在樓梯間陰暗的燈光裡上下翻飛,腳步聲和遠處警笛的尖嘯聲攪在一起,在狹窄的混凝土樓道里來回撞擊。港城的夜空下,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從北角到堅尼地城,從旺角到屯門。這一夜的港城天翻地覆,但有些人還沒來得及嚥下最後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