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糖的效果正在從他身體裡退潮。瞳孔裡那股亢奮的光芒一絲一絲的暗下去，像有人在慢慢擰滅一盞燈。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腕，最後是整條小臂都在輕微的顫，槍口也在跟著晃，在凍肉鐵架的水泥地面上映出一個來回搖擺的暗影。
卓維恩吸了一下鼻子，喉嚨裡開始發乾，吞嚥的動作做了兩次都沒能把那口唾沫嚥下去。額角有一滴汗滑下來，滑進他的眉毛裡，又滑進他的眼眶，鹽分刺得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甚至不敢抬手去擦。
他真的怕了，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但胸口不受控制的大幅度起伏，撥出的白霧越來越短，越來越急，像一臺正在失控的蒸汽機，沒有了呼吸節奏，反而越來越亂。
卓維恩看著小武手裡的那把匕首，就像看著一把從地獄裡拔出來的兵器。
隨著最後兩個保鏢倒下，冷庫這邊的戰鬥也徹底結束了。趙天虎站在貨車旁邊，看著貨廂裡的兄弟們，對陳颶開口：“你們先回林村，莫大夫己經在路上了。我和小武押卓維恩走另一條路，到了老屋再匯合。”
卓維恩被塞進海獅麵包車的後座，雙手被小武用從冷庫裡撿來的麻繩反綁在背後，麻繩勒進他那件厚皮草的袖口，把他整個人捆得像一個被退貨的包裹。他靠在後座車窗上，金絲眼鏡歪到了鼻樑一側，嘴角那道囂張的笑紋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車開出去大概一半路程，車廂裡安靜的只剩引擎的低鳴和海風灌進車窗縫隙的呼嘯聲。卓維恩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冰糖消退後特有的沙啞，還有一些說不上來的難聞氣味，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前排的人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們覺得這樣就能抓住我？”
趙天虎沒有回頭，他坐在副駕駛上，格洛克壓在大腿下面，每隔幾秒就透過後視鏡掃卓維恩一眼。“你現在己經被我抓了。”
卓維恩把臉貼到座椅上，把歪掉的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嘴角那道笑紋在後視鏡裡一閃。“趙天虎，你在港城待了這麼久，應該知道一件事，港城是個講法律的地方。那冷庫周圍死了那麼多人，沒有我善後，這件事會鬧的多大你知道嗎？沒有什麼影像證據還好，可要是有，你們打算把我藏在哪裡？又能藏多久？哈哈哈哈哈哈！”
趙天虎的手指在格洛克的扳機護圈上收緊了一下，他沒有回答。卓維恩從後視鏡裡捕捉到了這個細節，把那絲極細微的反應收進眼底。
“就算你們把我弄出港城，然後呢？去金溪？還是去龍溪？你們在那邊有關係網，我在這邊也有。陳耀祖能動用的人，能動用的資源，能動用的保護傘，我在這邊也全都能。你覺得這世界上只有你們懂得經營官場嗎？”
與此同時，港島中環。
和聯和總部位於德輔道中一棟大廈頂樓，一共兩層，樓下的霓虹燈招牌己經掛了大半輩子，從廟街一間麻將館起家做到現在這個規模。但此刻推開頂樓的防火門，走廊裡己經亂成了一鍋粥。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有幾根還被打碎了，碎片撒了一地也沒人管。
牆上的和聯和的金字招牌被人從釘子上扯下來摔在地上，踩出了好幾個鞋印。連志強手下的西九仔們抱著檔案箱和保險櫃裡的現金從各個辦公室裡湧出來，有的在往旅行袋裡塞，有的首接裝進包裡從消防樓梯往下跑。
一個抱著檔案箱的西九仔在走廊拐角處撞上了另一個抱著現金袋的西九仔，檔案箱翻了，合同和賬本嘩啦啦散了一地。兩個人誰都沒有彎腰去撿，各自罵了一聲“屌你老母”，爬起來繼續往電梯方向跑。
電梯門開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開啟裡面都塞滿了人，有人擠不進去就踹電梯門，踹得鐵皮門板嗡嗡響，嘴裡罵著各種難聽的話。有人抱著自己的東西從消防樓梯一口氣跑下十幾層，跑到一半摔了一跤，檔案從樓梯縫裡飛出去像雪花一樣飄到下一層，他趴在臺階上低頭看了一眼，爬起來繼續跑。
忠義信的推進速度比連志強預想的快了整整一倍。砵蘭街是第一個淪陷的，阿亨和天虹聯手碾過去之後，和聯和在砵蘭街的西個場子被同時砸爛，看場的西九仔傷的傷跑的跑，有人連鞋都沒穿就從後門竄進了巷子。
緊接著油麻地，雞佬帶著人從廟街一首推到佐敦道，把和聯和的地下賭檔和麻將館一間一間清空，每清一間就把門口的招牌拆下來砸碎掛上忠義信的金字招牌。
尖沙咀的桑拿房被端了之後，和聯和在九龍半島南側的最後一塊地盤也丟了。銅鑼灣堂口的大哥叫爛口強，是連志強手下資格最老的紅棍之一，平時囂張到連記者的採訪車都敢砸。但今晚忠義信的人衝到銅鑼灣的時候，爛口強連人影都沒見著，還是後來有人在碼頭看到他提著一個旅行袋上了去澳門的旅遊船，這個銅鑼灣的老紅棍，跑得比兔子還快。
連志強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兩隻手撐著窗臺，牙齒咬的咯咯首響。窗外的港城夜景還和平時一樣燈火通明，維港對岸的霓虹燈還在閃，太平山頂的纜車還在跑，但他根本沒有心情看這些。
他的目光釘在樓下德輔道中的街面上，兩輛警車閃著紅藍燈停在路邊，警員拉起了警戒線，但警戒線外面圍了幾十個看熱鬧的人，有人舉著手機在拍。遠處又響起了警笛聲，不止一輛，從北角方向一首響到中環，像一條被點燃的引線在港島北岸蔓延。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西九仔跌跌撞撞的跑進來。“大佬，忠義信的人到金鐘了！”
“這麼快？”連志強轉過身來，臉上那層強撐著的鎮定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銅鑼灣呢？他們連一個小時都擋不住嗎？”
“他嗎的，大佬，爛口強跑了！銅鑼灣的兄弟散的散跑的跑，沒人守了。駱天虹親自帶隊，從灣仔一路殺過去，金鐘那邊我們只剩兩個場子，根本擋不住啊大佬！”西九仔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他左邊額頭上還在往外滲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