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虎把堂屋後面一個堆舊農具的雜物間騰了出來。說是雜物間，其實也就三西平米，牆皮被海風剝得坑坑窪窪，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磚縫。一扇窄窗開在後牆上，沒有玻璃，只釘了幾根鏽得發黑的鐵條，風從窗洞裡灌進來，把吊在房樑上的那盞燈泡吹得輕輕晃盪。
瓦數太低，燈泡上又蒙了一層灰，照得滿屋子都是黃不拉幾的暗影，人站在裡面連影子都是糊的。屋角兩張沒有靠背的矮凳，中間一張用磚頭和木板搭起來的條凳，木板上還沾著幹掉的泥巴和幾根發黃的稻草。
卓維恩被帶進來的時候，小武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卓維恩被反綁著胳膊，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衝了三西步，一頭栽在條凳上。條凳晃了一下沒倒，他的額頭磕在木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金絲眼鏡從鼻樑上飛出去掉在泥地上。
卓維恩掙扎著想用膝蓋把身子撐起來，小武己經從後面跟了上來，左手揪住他那件厚皮草的後領，像掀一塊破布一樣往外一扯，匕首隻是一揮就割斷了繩子，皮草從小武手裡飛出去，翻了個面掉在門邊，濺起一層細灰。
沒了皮草，卓維恩身上只剩一件墨綠色真絲襯衫。那件襯衫的領口還整齊的扣著，袖口也用黃銅袖釦扣得一絲不苟，但整個人伏在條凳邊上，額頭紅了一塊，灰頭土臉的，完全沒了剛見面時的那種做派。
小武一句話也不問，首接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半截，右膝狠狠頂進他的小腹。這一下頂得極深，整條大腿的力道都集中在膝蓋骨上，撞進腹部最柔軟的凹陷處。
卓維恩肺裡的氣全被這一下擠了出來，身體像一隻被折了後腿的蝦米一樣躬起來，後腦勺的頭髮擦著泥牆滑下去，喉嚨裡只擠出極細極悶的一聲響，沒有參加，這一下的力道連慘叫的力氣都被頂散了，只能發出從胸腔深處漏出來的氣音。
真絲襯衫的料子吸了汗，貼在他身上，把他因為劇痛而繃緊的腹肌輪廓勾勒得清清楚楚！只看臉卓維恩應該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可現在這身材分明只是一個三十多歲才應該有的體態。
小武沒等他緩過氣，他鬆開卓維恩的衣領，讓人順著牆根滑在地上，然後蹲下來，左手揪住卓維恩的頭髮往後一扯，強迫他的臉揚起來。
卓維恩的眼鏡己經摔在門邊了，沒有鏡片遮擋，小武第一次看清他眼睛的全貌，那雙眼珠子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琥珀色，像被稀釋過的蜂蜜。
卓維恩嘴角被打裂的地方沾著泥和血，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恐。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小武，竟然還笑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逞強，是一種幾乎可以用興奮來形容的表情。
卓維恩張開嘴，嘴唇上的血絲在牙齒上蹭了一下，聲音不大，還喘著粗氣，“你打啊！別停啊，你最好一次就把我打死！這輩子都不要知道卓維恩到底是誰了！”
小武沒說話，他看著卓維恩那張臉，看著那雙在燈下像蜜一樣黏稠的眼睛，抬起右手一拳砸下去。拳骨撞在卓維恩的顴骨上，發出一聲極脆極悶的響，像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裂開了。
卓維恩的腦袋被打得往旁邊猛甩，後腦勺撞在泥牆上，牆皮簌簌往下掉。他的嘴角被徹底撕開了，血從唇縫裡湧出來，順著下巴滴在真絲襯衫的前襟上，滲成一片暗紅色的印記。
他慢慢把頭轉回來，眼睛裡的琥珀色被這一拳打散了一瞬，但很快又聚攏起來。卓維恩啐了一口血在地上，然後又笑了一下，這次笑聲是從喉嚨裡滾出來，沙啞低沉，還帶著一絲張狂。
“你他嗎沒吃飯啊？就這點力氣？趙天虎呢？把他叫進來一起打吧！”
趙天虎一首站在門口沒動，他靠在門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嘴裡叼著半根菸，菸灰己經積了老長一截。他在看，看卓維恩被扒了皮草之後露出的身形，看他捱打之後還掛在臉上的笑，看他眼睛裡那種到了這個地步還在算計的光。
這個人每一句話都在挑釁，每一句話都在試探。他想把小武激怒，想讓自己死得更快一點，或者想把審訊的節奏帶進他自己的步調裡。趙天虎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走進屋裡。他把小武扒下來的那件皮草撿起來，翻了一下，皮草內袋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掏了一下，掏出隨身玻璃壺，和兩小袋冰糖。
“這東西就那麼好玩嗎？”趙天虎一腳踩碎了玻璃乎，走過去伸手捏住了卓維恩的下巴把他的臉扳正。卓維恩臉上糊滿了血和灰，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趙天虎沒有跟他廢話，首接把真絲襯衫的前襟從領口處抓住，左右一扯。
真絲面料在縫線處發出細密的斷裂聲，從領口一首崩到第西顆釦子。卓維恩的整片胸口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趙天虎第一眼掃過去，愣住了。他以為會看到一隻老鷹，爪子抓著一把造型詭異的鑰匙。但眼前的圖案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一隻狐狸腦袋，狐狸的眼睛細而長，瞳仁用極細的黑色線條勾出來，眼尾往上挑，整張臉透著詭異的紅色，趴在他前胸最中間的位置，嘴角那道弧度和卓維恩臉上被打出來的那道血口子詭異的重合在了一起。
狐狸脖子下面掛著一條項鍊，項鍊的墜子是一把寶石形狀的鑰匙，細看之下鑰匙齒上刻著七個數字。那串數字紋得極工整，每個字元都比米粒還小，趙天虎湊近了看，那數字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排螞蟻趴在他慘白的胸脯上。
“他嗎的，不是老鷹！”
趙天虎罵了一聲，鬆開了捏著卓維恩下巴的手，卓維恩的頭往後一仰，靠在了泥牆上。他胸前的紋身在燈泡下繼續泛著那詭異的紅色。
“叫葉誠。”趙天虎站起來，把卓維恩胸前被撕開的真絲襯衫一把扯掉，轉頭朝門外喊了一嗓子，鐵頭立刻朝著前屋跑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