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輝再一次咧嘴笑了,“對啊,就是報仇!我他嗎難道不應該報仇嗎?就因為我爹弄死了一個地鼠,給了大超和白毛兩槍,他陳耀祖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就跑去夕山報仇!我弄他怎麼了?”
他沒等趙天虎再動手,就把頭往後一仰靠在牆上,像一條被從水裡撈出來放在案板上晾了很久的魚一樣,慢慢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趙天虎要蹲下來才能聽清,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像一個人臨死前在交代自己這輩子做過的一些大事!
“我這狐狸的名頭可不是白來的,現在我知道了,陳耀祖肯定是陳山,只是知道的有些晚了!哎.......”
海明輝記憶裡的夕山,永遠是灰濛濛的。那種灰說的並不是天氣,而是這種重工業城市帶來的粉塵混在空氣裡,常年不散,連太陽出來時都透著一層灰白色的霧。
這層霧,在八九十年代表著一個地方的財富!沒有人會覺得,有些霧霾沒什麼不好的!老海在那片灰濛濛的地方也算一號人物了,地鼠死了以後,仁哥,白毛,大超滿世界的找老海,夕山那陣子風聲緊的連普通小混混都不敢在夜裡出門。
海明輝那時候才十幾歲,他爹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海哥,他哪還有心思念書,他爹那群小弟天天跟著海明輝屁股後面轉,他覺得自己將來也會是夕山道上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但誰也不知道他比老海更早沾了冰糖,在夕山幾個遊戲廳裡認識的人帶他抽的。頭幾次都是免費的,等海明輝有癮了以後就開始記賬,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戒不掉了。
他從老海的錢包裡偷錢買貨,一次兩次都沒被發現,後來膽子越來越大,老海放在家裡的現金被他拿空了一半。老海那時候己經開始做冰糖生意了,最不缺的就是現金,錢少了也發現不了。
海明輝就在老海的眼皮子底下,玩起了左手倒右手的遊戲,市面上的貨基本都是老海的,他在用老海賣貨的錢去買自家的貨。
因為仁哥這次為了地鼠,動靜鬧的太大了,老海也知道躲不掉了,就和海明輝說,夕山這池子水要變渾了,一家人先去廣南避一避。走的時候老海還算清醒,還知道好好叮囑一下海明輝,到了廣南好好待著,別給他惹事。
海明輝當時心裡不想走,但還是點點頭。老海不知道他兒子毒癮己經深到了什麼地步,抽到最兇的時候,他一天不來一口就睡不著覺。沒錯就是越玩越精神的東西,在海明輝那裡己經成了安眠藥。
老海眼裡他永遠是那個跟在自己後面跑的半大小子,不學好也就是打打架,賭賭錢,泡泡妞這種事,老海根本就沒當個事!
老海從廣南迴到夕山之後越抽越兇,只是捂得緊,外人看不出來而己。他以為把老婆孩子送走,自己就能抽得再兇也是爛命一條,不會牽連到家裡。
可誰也不知道,老海前腳剛帶著廚子回夕山,海明輝的毒癮就像脫了韁的野馬一樣瘋跑。老海留下的生活費半個月就被他抽了個精光,然後他就去偷,去廣南的地下賭場和按摩房替人跑腿換貨。
海明輝就只有一個念頭,抽上一口,只要抽上一口,什麼他都能幹。有一天聽說老海在夕山出事了,他腦子裡抽了筋一樣的冒出個念頭,那就是回夕山。
不是回去救他爹,是回去找他爹的冰糖加工廠。他爹那間工廠他打電話的時候特意問過,知道在東郊,那裡面有按公斤算的貨,夠他抽一輩子的。有了那些貨,他以後就再也不用為了玩一口,就像條癩皮狗一樣去求人了。
海明輝跟他爹一樣,敢想就敢幹,當天就從廣南搭了一輛拉煤的貨車,藏在後車廂的煤堆裡,顛了一路回到夕山。
他找到老海那家工廠的時候正好趕上小武收拾完殘局槍戰剛剛結束。海明輝本來是想從工廠後門溜進去,先偷點貨出來,在夕山爽幾天在裝作沒事的樣子去找老海。
但他剛摸到後門邊,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鐵棍拖地的聲音。他縮回牆根,從牆角的磚縫裡往前看。
就看見一群人從工廠正門出來。他爹被反綁著,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腳底下站都站不穩,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骨的狗。小武走在最後面,棒球帽壓得很低,指縫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海明輝不認得這個人,當年陳山在夕山的時候,小武還名不見經傳,後來陳山死了,小武跟著陳耀祖回了東北,再後來夕山這邊的人開始提起小武,就沒有不怕的。
老海被架著經過小武面前的時候,小武停下來,偏過頭看了老海一眼。海明輝離得不算遠,但夜風把後面那半句話清清楚楚的送進了他耳朵裡,他聽見小武用那種不高但極穩的聲音問了一句。
“你家人都在哪?還在夕山嗎?”
老海己經抽傻了,在夕山被追了這麼久,連跑路的時候都不忘抽,腦子早就被爛了。他抬起頭,眼珠子渾濁得像是灌了泥湯,嘴角還掛著一道己經凝固的白沫。他張了幾次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像是臨死前神經被什麼東西猛的點了一下。然後他猛的掙扎起來,兩條被反綁的胳膊在身後扭得像斷了的翅膀,朝著小武的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
“不在,不在,放過明輝!放過明輝!”
海明輝蹲在牆根下,捂著嘴,把嘴唇都咬爛了,也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衝出去。後來想了很久,才明白過來,他爹當時喊他的名字,不是希望他來救,是希望他跑得越遠越好。
那是老海一絲清醒後的最後一次,用他的方式保護兒子。海明輝聽懂了,他沒跑。他跟著那輛車一首跟到了狗房,躲在一條巷子裡,看著那些人把他爹拖進去,聽見裡面亂糟糟的打鬥聲和喊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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