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記住了小武,記住了最後趕到的陳耀祖,記住了黑柴,這三個人最後去祭拜地鼠時,海明輝就藏在公墓旁邊的樹林裡,咬著牙記著這三個人的一切。
回到廣南之後,海明輝沒有去找他媽。他在火車站旁邊的爛尾樓裡蹲了一宿,天亮的時候翻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一張整票都翻不出來,只摸到一點碎冰糖和一包發潮的紅梅。他蹲在爛尾樓二樓的斷牆後面,把碎冰糖倒在一張錫紙上,那口煙苦的他乾嘔了好幾下,然後整個人才慢慢定下神來。
他得活著,活著首先就需要錢,老海己經死了,錢這事就只能靠他自己。坤叔以前是老海在夕山的上家,早年跑東南亞線,後來在廣南落了腳,專做地下冰糖批發的買賣。
海明輝見到他的時候,坤叔正摟著他媽坐在一家潮汕牛肉火鍋店裡吃火鍋,切得飛薄的牛肉片在紅油裡滾了兩下,散發出讓人腿軟的香氣。
海明輝站在桌邊,餓得眼珠子發綠,但他沒開口討吃的。也沒對他媽這種不要臉到家了的行為感覺到厭惡。“坤叔,我爹以前那些關係,還能用嗎?你把我媽都收了,不如給我也指條明路吧!”
坤叔把筷子裡的牛肉片晾了晾,抬頭掃了他一眼。海明輝永遠記得那個眼神,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就像在看一顆還能從泥裡刨出點汁水的蘿蔔,沒有任何感情可言。甚至還非常囂張的當著海明輝的面掐了一下他媽的大腿。
“你可是老海的種,你媽現在跟著我,你能給我賣命嗎?”
海明輝斬釘截鐵的吐出一句話,“從現在開始她不是我媽,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
坤叔這才把桌子上的一個空盤子推到海明輝面前,“先吃飯,吃完飯去找大雷,有一批貨要送到城東就交給你了”。
海明輝胡亂填飽了肚子,從始至終沒和他媽說過一句話。他甚至沒問貨有多少,也沒問對方是誰。他只有一個念頭,幹成這一趟,今晚就能抽上一口。如果抽不上,那就死在城東,省得再回爛尾樓裡熬。
就這樣海明輝在廣南稀裡糊塗的幹了一年。從小拆家做起,一開始只送零包,自己偷偷摳出來一些,在城中村的暗巷裡鑽來鑽去,躲警察,躲黑吃黑,也躲自己毒癮發作時的鬼樣子。他慢慢學會了怎麼在買家面前裝成一個靠譜的人,說話的時候不看對方眼睛,但也不刻意閃躲。
交貨的時候不囉嗦,數完錢就走,該下狠手的時候絕不猶豫,該裝孫子的時候跪的比誰都快。坤叔漸漸把一些要緊的線交給他。他從一個送貨的變成了一個能壓住場子的小頭目,手底下有了七八號人,有了固定的分銷線路。
這個時候的海明輝己經醒悟了,甚至都沒人教他,他就學會了怎麼剋制自己減量,一邊抽一邊保持清醒,或者說,保持一種比誰都清醒的假象!讓想對他下手的人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有一回在廣南火車站後巷,他手底下一個小弟把錢吞了一半,想拿著錢跑路。海明輝把人堵在巷子裡,用一截腳踏車鏈條抽斷了那小弟的小臂,把人扔在垃圾堆旁邊,用刀指著那小弟,“錢呢?”
那小弟哭著求饒,“海哥,是我鬼迷心竅,錢我己經拿去還賭債了,你放過我吧!”
海明輝沒有任何同情,他現在也被人稱作海哥了,他繼承了他爹的名號,也繼承了那股子狠勁,他按住小弟的左手拇指,一刀就切了下去!
面無表情的站起身掃視著身邊的小弟,“缺錢可以說,誰要是在動貨的心思,讓我在坤叔面前丟臉,下一回就不止一根手指這麼簡單了。”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裡,用酒精著搓手上的血,嘴裡哼著一首王傑的一場遊戲一場夢。海明輝也知道自己變了,變得比廣南那些跟了他一年的小弟想象中更冷,更狠。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只在乎什麼時候能親手給老海報仇!
坤叔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有一天坤叔把海明輝叫到自己的茶室,給他倒了一杯普洱,“小輝,廣南這潭水太淺了。你在這裡就算再混十年,也還是個小拆家。我在緬滇有個老朋友,當年跟你爹一起跑過貨,你爹在夕山發家那陣子,也賣了他不少人情!你去找他,他要是認你,你這輩子就不用再發愁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坤叔,你安排吧,我隨時可以走!”海明輝一口乾了茶水,起身恭敬的鞠了一躬。
三天後海明輝去了緬滇大奇力。
那時候的大奇力鎮子還沒開發旅遊,只有一條土路,雨季的時候泥漿漫過腳脖子,旱季的時候塵土能把天都染黃。路兩邊是用竹篾和鐵皮搭的鋪面,那真是賣什麼的都有,有賣檳榔的,有賣玉石的,有拿腳踩的老式縫紉機做衣服的。
每一家鋪子後面都可能藏著槍,這裡白天看起來就像個破敗的邊貿集市,天一黑就變成另一個世界,明晃晃的開始販賣各種違禁品。海明輝拿著坤叔給他的地址,在鎮子最西邊的一間竹樓裡見到了老狼。
老狼正蹲在竹樓外面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榕樹下磨刀。那是一把很長的緬刀,刀身己經磨得發亮,刀柄上纏著褪色的布條。他磨刀的動作很慢,像是那把刀隨時都要派上用場一樣,又像純粹是在打發時間。聽到腳步聲,老狼抬起眼看了海明輝一眼。
就一眼,老狼的眼神像兩條在泥水裡緩緩遊動的毒蛇,冷淡,緩慢,但每一寸移動都在判斷你的骨頭有多硬,你的皮有多厚。然後老狼停住了磨刀的動作,偏了偏頭,用一種極平靜的語氣說:“確實像你爹啊,這個冷勁和老海年輕時一模一樣!”
海明輝沒說話,安靜的站在原地。
“你爹跟我說過你,我還見過你幾次,你可能不記著了,那時候在夕山你還在上初中!”老狼把緬刀往地上一插,站起身走近了幾步,湊得很近,就那麼盯著海明輝的眼睛,“嗯,這眼神騙不了人。跟你爹一個樣,看人的時候眼珠子裡面轉三轉,拿定主意之前什麼都想好了,拿定主意之後殺人都不會眨眼睛啊。你不是在廣南老實待著?怎麼跑到我這來了?還有怎麼不是老海給我打電話,反而是炳坤說要送個孩子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