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成了代表狐狸的卓維恩。”趙天虎的聲音很沉，像從胸腔深處翻出來的，影片裡的陳耀祖在低頭沉思著什麼，並沒有開口。
“是啊，於是我就成了狐狸啊......報仇這件事離我也越來越遠了，我見到了更大的世界，就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突然住進了莊園！”海明輝靠在牆上，像在跟牆上的影子說話，那表情有落寞，有慶幸，還有一絲悔意。
“我第一次見到卓維恩是在薩瓦，他正好在薩瓦給老狼安排玉石礦的事情，那天下著大雨！”海明輝說完再次陷入回憶，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彷彿從前的畫面就在眼前。
湄公河的水面被雨點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岸邊的木頭碼頭被泡得發黑，幾艘長尾船在水面上搖搖晃晃，船伕都縮在船頭的塑膠布底下抽菸。老狼開著一輛深灰色的豐田皮卡，在薩瓦城北一條泥濘的小路上拐了好幾個彎，最後停在一棟法式老宅門口。
那是一棟兩層的殖民時期建築，外牆刷著淡黃色的漆，被雨水一淋顯得格外陳舊，鐵藝門廊上爬滿了密不透風的植物，紫色的花和深綠色的葉子絞在一起，溼漉漉的垂下來。院子裡停著兩輛黑色越野車，車牌被泥水糊了一半，也看不出是哪個國家的。
老狼先下車，站在門口的雨搭底下點了一根菸。海明輝跟在後面，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襯衫，腳上一雙沾滿泥漿的舊軍靴，雨水順著他的短髮往下淌，流進領口裡，他連擦都不擦。
老狼抽了兩口煙，扭頭看了海明輝一眼，“等下進去，卓先生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答不上來的，別編，別騙，他不會因為你不知道就趕你走，他最煩的是不懂裝懂。能入得了他的法眼，你就再也不用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掙扎了！”
海明輝面上並沒有憧憬的喜色，他還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他以為自己可能只是跟著老狼來見一個大毒梟而己。
這兩天老狼沒跟他說太多，只說了句“帶你去見個大人物”，然後讓他把自己收拾乾淨點。他也沒有什麼特別乾淨的衣服，就穿著那身從廣南帶過來的行頭，洗了臉颳了鬍子，頭髮用清水簡單的洗了洗。這是他跟了老狼之後，第一次被這樣提醒，平時都是越亂越不起眼，這一次特意提醒，海明輝當然不敢馬虎。
鐵門從裡面開了，一個穿黑色短袖的年輕人探出頭，往老狼身後掃了一眼，然後側身讓路。老狼在前，海明輝在後，穿過一條鋪著舊地磚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幾幅發黃的老照片，都是黑白色的，拍的是薩瓦的碼頭，寺廟和老街。
雨聲從頭頂的天井上方灌進來，在整條走廊裡響成一片。海明輝餘光掃過這些照片，緊緊跟著老狼的腳步。
走廊盡頭是一間會客室，雙開實木門開著。海明輝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靠牆一排紅木書架，上面的書碼得整整齊齊，有中文的，英文的，有泰文的，還有幾本他連語種都認不出來的硬殼精裝書。屋子當中擺著一套深棕色的皮沙發，沙發前面的茶几上放著一整套英式骨瓷茶具，茶壺嘴還在冒熱氣。
窗戶半開著，窗外的雨聲像極了某種極低沉的絃樂。卓維恩就坐在那張沙發上，穿著一件淺灰色亞麻長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在看一本英文雜誌。聽到腳步聲，他微微抬起頭，看了海明輝一眼。
海明輝永遠都記得那個眼神。不冷，不熱，不咄咄逼人，只是也不帶任何人類的感情，就像被一個機器人的眼睛盯著。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光，只是安靜的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很自然很輕鬆。
“坐。”卓維恩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海明輝看老狼沒坐，他也不敢動。老狼走到窗戶邊，靠在窗臺上，把煙在窗臺邊沿磕了磕。卓維恩把雜誌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壺給另一個空杯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靠近海明輝的一側。
“坐吧，你就是海明輝？”卓維恩聲音不大，被雨聲襯得更輕。
“是的卓先生。”
“老狼說你是他兄弟的兒子，從小看著長大的？”
“是的卓先生。”海明輝沒敢碰那杯茶，他感受到了什麼叫上位者的氣勢，壓根就不敢亂動，卓維恩所在的會客廳裡，他可以斷定，至少有十幾個藏在暗處的保鏢。
“會開車嗎。”卓維恩滿意的點了點頭。
“會。”
“會看賬嗎？”
“簡單的能看，複雜的也能看明白，就是可能有些慢。”海明輝牢記不要撒謊這件事，只能實話實說。
卓維恩點了點頭，他把茶杯端起來，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從茶几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兩頁，“薩瓦港北區的木材轉運站，前年虧了八十萬美金，去年虧了一百二十萬美金。你說說，問題出在哪裡？”
海明輝沒立刻開口，他接過檔案腦子裡飛快的轉了一下，意識到卓維恩是明知故問，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就想試試自己的本事。
海明輝來薩瓦也有段日子了，平時跟老狼跑過的碼頭和運輸線不少，認識幾個在港口卸貨的工人，也聽船伕們抱怨過現在伐木證越來越難辦，那些林場的人不敢出來，委託運輸隊剩下的錢到他們手裡少的可憐。他還聽人說過，北區轉運站原來是當地一個華人家族在管，這兩年那個家族被政府的人盯上，什麼貨到了北區都先被碼頭的海關查一遍，等艙單核對完，貨在倉庫裡不是少了就是被掉包了。
“卓先生，我在薩瓦日子短，沒去過北區轉運站。”海明輝見卓維恩沒急著打斷便繼續開口，“但聽碼頭的人說過，北區那邊的扣貨多，不管什麼單子，到了北區倉庫都要重核一遍。這種地方做轉運，貨進倉庫就算沒問題也會出問題。我覺得這窟窿就是被換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