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維恩聽完，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又翻了一頁檔案，“你覺得換出去這事可信嗎？”
“信不全！但裝卸工嘴裡說出來的，都是貨物到了碼頭之後最先看到的。他們輕易不會說謊，因為沒人給他們錢去說謊。”
卓維恩把檔案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盯著海明輝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雨還在下，雨聲好像比剛才更密了。老狼站在窗邊，低頭抽菸，像是對這場對話毫不在意，但他的耳朵分明豎著。
“老狼說你像只小狐狸。”卓維恩突然話鋒一轉，“你自己說，你像嗎？”
海明輝抬起眼，首視卓維恩。他來之前就想好了，在這樣的人面前，任何造作的姿態都會被一眼看穿。所以他毫不猶豫開口：“狐狸挺好的，因為它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樣的事，最重要的，我是狐狸是狗是狼，是什麼都行，最重要是卓先生需要什麼！”
卓維恩笑了，那個笑容極淡，像茶水在杯沿上留下的痕跡一樣稍縱即逝。
“以後，你在薩瓦的所有業務都交出去吧。你跟我的人去港城！先待著，什麼也不用做。就在和聯和的場子裡做個可有可無的古惑仔。你能平安待上一年，再回來找我。如果你能活著回來，你會擁有一個全新的人生！”
卓維恩說完，把茶杯輕輕擱回茶碟上。海明輝知道，今天的會面到這裡就結束了。他站起來，朝卓維恩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卓維恩在身後叫住他。
“海明輝。”
“從今天起，你的名字，不要再用真名了。港城那邊，你給自己取一個假名字！最好連姓都換掉。”
海明輝轉過身來恭敬的問了一句，“卓先生，您需要我叫什麼？”
卓維恩沒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那本英文雜誌翻開。老狼從窗邊走過來，拍了拍海明輝的肩：“先走吧。名字的事，等到了港城，你自然知道自己該叫什麼。”
雨還在下，海明輝跟老狼走出老宅時，院子裡那兩輛黑色越野車己經走了。海明輝抬頭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看不到邊。他知道從今天起，海明輝這三個字己經從自己腳後跟上掉下去，像鞋底上刮下來的一塊陳年泥巴，落進薩瓦的雨水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海明輝在港城的第一年，用的是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假名字。老狼在深水埗給他安排了一間合租房，屋子小得都轉不開身，窗戶正對著樓下的茶餐廳排煙口，一到晚上油煙味混著熱氣從窗縫裡灌進來，嗆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
白天他就在深水埗一間不起眼的桌球室待著，偶爾去碼頭幫人搬貨，偶爾去麻將館看場子，什麼活兒都能幹，什麼活兒都不長幹。老狼不讓他冒頭，也不讓他參與任何真正的社團事務，只讓他做可有可無的古惑仔。
海明輝被折磨的整個人瘦了一圈，成功的把冰糖的癮給戒了大半，這一年裡他只是偶爾有機會能抽上兩口，平時壓根沒有錢去買，他又不敢惹事，癮上來了就把自己鎖在出租屋裡，打死也不出去，經過一番歷練的海明輝走在路上都沒人會多看他一眼。身上沒有任何江湖氣，甚至看著比普通古惑仔還要好欺負。
就這樣過了一年，熬過了港城最溼熱的盛夏和最陰冷的冬天，一個雨夜裡老狼塞給他一張機票，叫他回薩瓦。
薩瓦的老宅裡，卓維恩還是那副老樣子。面前一杯清茶，手邊的英文雜誌換成了幾份歐洲經濟報紙。卓維恩認可了海明輝的韌勁。
接下來兩年，卓維恩送海明輝去了荷蘭讀書，讀工商管理，而且還學會了英語。
臨行前卓維恩告訴海明輝，“兩年以後，我要你變成一個在任何地方都能坐下來跟人談生意的人。我需要你和那些同學深入瞭解，多多接觸你認為的上流社會，錢的事你不用考慮，每個月我會讓老狼給你打過去一百萬港幣，你要利用好這筆資金，如果能賺到，賺多少都是你的！”
海明輝想開口問問有沒有更具體的指令，卓維恩只是掃了一眼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立刻開口，“你不必問，你只需要知道，兩年後的你會擁有另一張臉，另一個身份，另一個人生。如果你做得好，我會送你去義大利去做人上人！”
海明輝點了頭，他這條命從夕山殯儀館外面的馬路牙子上開始就交出去了，後來交給了冰糖，後來交給了老狼，現在交給了他叫卓先生的這個人。命在誰手裡，他就替誰活！
荷蘭那兩年是一段不斷被拆掉又不斷被重新組裝的過程。海明輝不會英語，卓維恩就給他請了私教，一天三個小時，一週七天都要上課。
他每天睜眼就是背單詞，閉眼就是練聽寫，練到最後連說夢話都開始往外蹦英文。學校的課程反而成了最簡單的部分，工商管理對海明輝來說，和當年在夕山看他爹管理場子沒什麼本質區別，只不過是把保護費和那群小姐的賬本換成了PPT。
可卓維恩要的不只是會讀書那麼簡單。卓維恩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一次荷蘭，帶他去一些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場合，私人會所，馬會餐廳，莊園裡的慈善晚宴。
在荷蘭，海明輝見過港城的名流，見過好萊塢的明星大腕，見過南歐，北歐赫赫有名的黑手黨教父，見過福布斯排行榜上的富豪，見過從國內過去的官商二代。
卓維恩給他準備了一整套說辭，家裡是南洋華人，做橡膠出口和能源貿易，長居澳洲，自己在澳洲讀完中學，不會說中文就沒有回國。海明輝咬著後槽牙把這個謊言一天一天的打磨，磨得越來越順，磨到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長得秀氣，整容前的底子也不差，加上這幾年在東南亞待出來的那種不說話時有些陰鬱的安靜氣質，在那些上流場合裡意外的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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