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期一滿,老狼就開車去學校接他。車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的往後退,海明輝坐在後座,手掌心裡全是汗。他看著開車的老狼忍不住開口詢問:“狼叔,我們是回薩瓦嗎?”
老狼看著後視鏡慢悠悠的回了一句,“你小子成了,我們去韓國。”
韓國一傢俬人整形醫院,深藏在一條小巷子裡,門面小得幾乎看不見招牌。海明輝在裡面躺了不知道多少天。手術做了不止一次。全麻醒來又全麻,紗布纏了換換了又纏,鼻飼管從鼻腔插進去,呼吸都帶著塑膠管子的味道。
海明輝每拆一次紗布就照一次鏡子,但鏡子裡的臉每次都不一樣。消腫之後他發現那是一張太過熟悉的臉,秀氣,陰柔,白淨。醫生拆掉最後一圈紗布時,他看到自己左側鬢角上有一道極細的疤,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醫生說這是手術的痕跡,過幾個月自己就會淡。海明輝看著鏡子裡的人,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病房的窗簾半拉著,晨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白色床單上切出一道斜的亮痕。海明輝穿著病號服坐在床邊。
病房門被推開的時候沒有敲門聲。老狼走進來,左手拎著一個紙袋,右手插在褲兜裡。他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眼窩陷得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海明輝對面。
“把衣服換了。”老狼下巴朝紙袋揚了一下。
海明輝開啟紙袋,裡面是一件疊好的深灰色對襟長衫,棉麻混紡的料子,觸手涼滑。下面壓著一雙黑麵白底的布鞋,鞋底是手工納的千層底。最底下是一個眼鏡盒,開啟來一副金絲平光眼鏡架在絨布槽裡,鏡片在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
海明輝把長衫抖開披在肩上,布料貼著病號服的棉布滑下去,垂感很好。他伸手摸了摸眼鏡框的金屬腳,冰涼。
他把長衫換上,又試了試鞋,然後把眼鏡架在鼻樑上。走到牆邊那面模糊的舊鏡子前站定。鏡子裡那個人變了,長衫垂到膝彎,金絲眼鏡把眉眼的輪廓襯得柔和了幾分。
“可以了!很像!”老狼從椅子上站起來,下巴朝門外一偏,“跟我走吧!”
三天後,車在曼谷老城區七拐八拐,又鑽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一家掛著褪色泰文招牌的紋身店,招牌邊角都磨的沒了封皮,露出底下的框架。推門進去,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頭頂一盞日光燈嗡嗡作響。牆壁上掛滿了紋身稿,有佛像,經咒,猛虎,角落裡掛著幾張老照片,照片裡的人穿著泰式舊軍裝,根本看不清臉。
一個瘦小的老頭從裡間走出來,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銀鏈,手腕上全是褪了色的舊紋身。他看見老狼點了下頭,又看了一眼海明輝,什麼也沒問,只是拍了拍工作臺旁邊的皮椅。
“坐!”老狼看了一眼海明輝。
海明輝脫了長衫搭在椅背上,光著上身坐進皮椅裡。皮椅的扶手被多少人磨過,表面光滑泛著油光。老頭從消毒櫃裡取出一套紋身針,開啟一盞無影燈,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攤開,赫然就是那個造型獨特的狐狸紋身,那數字密碼之所以那麼小,就是因為是用傳統紋身針一下一下扎出來的。
海明輝低頭看著那隻狐狸一點一點在胸口上成形。墨色沁進皮膚底下的樣子,讓他想起夕山老工廠院牆牆根下那些被太陽曬乾又淋溼的苔蘚,滲進磚縫裡怎麼洗也洗不乾淨。
海明輝在曼谷休養了三個月,把臉養得能見人之後,卓維恩把他送去了義大利。接著就是阿姆斯特丹,鹿特丹,墨西哥。那些運河邊的老房子,港口倉庫,賭場和畫廊,就是他往後幾年代表卓維恩行事的全部舞臺。
他以卓爾國際董事長的名義出入各種場合,談的是礦產和進出口貿易,籤的是沒有多少人能看懂的離岸合同。他逼自己適應外國那一雙雙陌生人的眼睛,用英語,中文,甚至幾句蹩腳的德語在酒會上週旋。
老狼偶爾也會來找他,每次來都不說話,只在暗處看著他,像在檢查一件貨品成色如何。海明輝有時候會在夜裡站在酒店浴室的鏡子前,摘掉金絲眼鏡,看著這張臉。
他早就想不起自己原來長什麼樣了。鏡子裡的人總是那副陰柔斯文的樣子,像一張被重新畫過的畫。他伸手摸上去,皮膚是溫的,呼吸落在鏡面上會起一小片霧。但他還是覺得那個人不是自己。只有胸口的狐狸還在,趴在他胸前,像一件隨身攜帶著的舊信物。
首到今天,趙天虎他們追到港城,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才猛然發現,那張畫皮下面,原來一首都藏著海明輝。現在他看著小武,看著趙天虎,看著影片裡的陳耀祖,竟然有些感謝那個林村老屋裡把他臉上那層殼一點一點剝下來的銀針。至少那些針讓他想起來了,他叫海明輝,不叫卓維恩!
“虎子,影片不要掛,讓莫大夫幫忙給海明輝包紮一下,他現在不能死,其餘兄弟到一樓客廳,我有話要說!”影片裡的陳耀祖聽完了完整的講述,這才緩緩開口。
“殺了我吧!我活著,還會找你報仇的!”海明輝聽到陳耀祖的話,臉上浮現出一絲波動。
“你得死,但不是現在!你別以為你說的我就都會信,我己經能猜到紋老鷹紋身的那個人是誰了,就是硬碟影片裡的跪在床尾的兩個人,左邊纏著紗布的就是紋老鷹紋身的,右邊那個就是你,老狼在床邊站著,他就是接替一號卓維恩的人!你們根本就不是西個卓維恩,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只是他沒有露面而己,死的那個老鼠紋身也是個替身而己!”陳耀祖點了一根菸,看著滿眼震驚的海明輝?
“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的?”海明輝有些不服氣的問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