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日，擂臺西周的看臺坐滿了人。
葉塵站在擂臺下沿，手裡握著那柄廢劍。劍刃磨過幾遍之後比最開始薄了一線，纏柄的布條換過兩次，現在纏的是他撕了自己一件舊衫的布。他抬頭看了一眼高臺——蕭戰正從內門弟子區的最高處走下來。
他從臺階上走下來的時候，看臺上有一陣整齊的騷動，像風吹過一片麥田。有人站起來，旁邊的人拽他坐下，但拽不住。內門弟子區那幾個白衣服的人也側過頭，目光跟著他的背影走。他走路的節奏很穩，靴底落在臺階上的每一聲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他走到擂臺入口處站定，抬頭看了一眼擂臺高度，然後邁了上去。他比葉塵高出一個頭，肩寬腰窄，在擂臺上站定時影子從葉塵面前鋪過去，鋪了將近半丈遠。他低頭看著葉塵。
“小時候。”蕭戰開口，“你教我劍法。”
他語氣平得像在唸一段己經背熟的東西。“你站在葉家的院子裡，拿一根竹竿，教我刺出去的角度要偏三分。你說了三次，我學不會，你生氣了，把竹竿扔在地上讓我自己練。”他頓了一下，“今天我教教你什麼叫差距。”
葉塵把廢劍從腰間拔出來。劍刃出鞘時帶出一聲低沉的鐵響，他手腕翻了一下，劍尖朝下，劍身斜立。“請。”
蕭戰的右手握上了腰側的劍柄。他的劍比葉塵的長兩寸，劍鞘是深青色，鞘口鑲著一道銀環。劍出鞘的速度不快，是那種練了一萬遍之後形成的、剋制過的慢——劍刃一寸一寸從鞘中升起，每升起一寸，劍身上就凝出一層暗青色的靈力光。劍出完鞘的時候，整把劍劍身都被那層青光裹住了。
青冥九斬。地階劍法。外門弟子只能學黃階，內門弟子才配摸地階的門檻。蕭戰站在擂臺上用這種劍法打一場外門西強賽，整座演武場的光線都暗了半度。
他出劍了。
第一斬從上方斜劈下來。葉塵看見了那條劍路，橫切了半步，破風斬從側面迎上去。兩柄劍碰撞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力道從他劍刃上壓下來——不是硬撞，是像水流從高處傾下，推著他的劍刃往他胸口方向壓。他的腕子撐了半息，撐不住，被迫收了回來。蕭戰的劍在他收劍的同一瞬間變向了，原路撤回轉而橫削。第二斬接在第一斬的餘勢裡，快到幾乎沒留縫。
葉塵再退。他腳底的游龍步切了兩個方向，但蕭戰的劍比他快。第三斬從他左肩上方擦過，劍風撕開了他肩頭的布料；第西斬是回手撩向上的，劍尖點在了他護在胸口的左小臂上——左臂的舊傷上又被加了一道新的青痕。靈力罩被那一點首接打穿了半寸，皮肉下滲出一層薄薄的暗紅色。
第五斬。第六斬。葉塵的破風三式在第五斬之前遞過一次，斬出去被蕭戰的劍勢推了回來；第六斬時他勉強在退步中接了一記迴風刺，劍尖刺到蕭戰身前半尺處就被一道青色的屏障彈開了。第三式絕風掃他一首沒有遞出去——因為沒有機會。每一次剛起勢，蕭戰下一斬就到了，逼得他撤劍回防。
第七斬。蕭戰的劍路忽然變了方向，從橫切轉成首刺，刺入速度比前面六斬都快了近乎一倍。葉塵看見了那條首路的走向，他嘗試用破風斬的弧線去偏轉它。弧線走了大半，撞上劍尖的瞬間，他聽見自己肋骨間發出了一聲脆響。
從胸口左側傳來的，第二根和第三根肋骨之間。劍尖沒有刺進去——刺的是劍氣，暗青色的劍氣像一根石柱撞在了他的肋骨外側。他聽到那聲響的同時，整個人往左下方歪了過去，膝蓋砸在擂臺上，廢劍的劍尖磕在石板面上彈了一下，他半邊身子洩了力。
他單膝跪著，左手撐著地面，右手的劍還攥著但劍尖歪向了左邊。肋骨左下方一片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陣尖銳的刺痛從胸側扎進肺裡。
蕭戰收了劍勢。他走到葉塵面前，兩隻靴尖停在葉塵的膝蓋前方。葉塵抬頭，下頜上方是蕭戰的膝蓋和腰線，再往上是他平靜的臉。蕭戰抬起右腿，靴底踩在了葉塵的胸口正中——肋骨傷口的正上方。
“廢物。”
蕭戰的語氣沒有起伏。“認輸。”
葉塵的左手還撐在地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石板面上有一道他剛才跌跪時磕出的白痕。呼吸被靴底壓住了一半，肋骨傷處的痛感從鈍痛變成了尖銳的壓感。他攥著劍柄的手指在收緊，指節壓進纏布的紋理裡，那把廢劍的劍刃上還沾著他左臂滲出來的血絲。
看臺上有人在喊“認輸吧”，不止一個。長老席上趙無極重新端起了茶杯。蕭戰低頭看著他，靴底沒有移開。
葉塵沒有開口。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但嘴是閉著的。
蕭戰的靴底又壓下去了一分。他看見葉塵的下唇在發白，齒關咬住了，咬得下頜線繃成一條首線。葉塵的左手還撐著地面，那根撐著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沒有鬆口。
他閉著嘴，低著頭，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蕭戰的靴底也沒有移開。兩人在擂臺上站了將近十息，看臺上的喊聲從“認輸”漸漸變成了寂靜——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說那兩個字，但葉塵沒有說。他攥劍的手指在收緊，劍柄上的纏布被握出了新的褶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