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站在擂臺上,廢劍劍尖指地。他的脊背從方才單膝跪地的弧度裡首起來了——不僅僅是首,肩線從習慣性的內收變成了平展,脖頸從微低變成了平視。下頜線收緊,唇線壓平了,呼吸的節奏從急促轉為均勻。他整個人的輪廓像被人重新捏了一遍。
“第一重……”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冷得像剛從井底撈上來的鐵器。“就讓你站不穩了?”
蕭戰站在擂臺下方,右腳的靴口裂著,腳踝外側的淤紅己經腫了一圈。他聽見那句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但動的方向不是翹——是抿緊了。
葉塵把廢劍從下指改成了橫握。他沒有催動靈力灌滿整柄劍,而是把靈力凝在了劍刃的前半段,從劍身中段到劍尖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那層金沒有剛才爆發時那麼亮,像炭火被壓了一層灰之後透出來的內光。
他從擂臺中央往前踏了一步。腳掌落地的位置正好是他之前跪過的那個點,石板面上的血跡還沒幹透,他踩上去的時候腳下帶了一聲極輕的“啪”。第二步踏出去之後他出劍了。劍刃從胸口起勢,走的仍然是破風斬的弧線。但這一劍的弧線比之前他練過的任何一劍都圓,劍刃經過之處,空氣被劃開時帶出一聲低沉的嗚鳴——像風穿過狹窄的峽谷口。
蕭戰看見那柄劍過來的第一反應是退。他左腳後撤半步,右手劍橫在身前——青冥九斬的守勢。兩柄劍碰上的瞬間,他劍身上那層暗青色的靈力罩從劍格處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裂紋像蛛網一樣朝劍尖方向蔓延,半息之內整層護罩碎成了碎片。碎片從空中散落的時候,蕭戰整個人被一股推力向後推了十步。他靴底在石板上每踩一步都留下一個淺印,第十步踩完的時候他停住了——因為腳後跟撞上了看臺的第一級臺階。
他單膝跪地,低著頭,嘴角滲出來一道暗紅色的細線。血從嘴角流下來,越過下頜邊緣滴在胸前的白衣上,染出一個硬幣大小的斑痕。他撐在地上的那柄劍刃上還掛著護罩碎裂時殘留的青色光屑,一閃一閃的,像炭灰裡的火星。
趙無極從長老席上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速度快得像被椅子彈出去的,剛起身就往擂臺方向邁了三大步——靴跟砸在木板上,聲音急促得不均勻。一隻手忽然從側面伸過來,橫在了他胸前半尺的位置。
竹帚。劉伯用掃帚柄攔住了趙無極的去路。
“大比臺上。”劉伯的聲音不高,但他站在趙無極和擂臺之間,掃帚橫著,沒有讓路的意思。“生死自負。”
趙無極的胸口起伏了兩下。他低頭看著那根橫在面前的竹帚帚柄,表面粗糙、裂著細紋,握柄處磨得光滑發亮。他的視線從帚柄上移到劉伯臉上,又從劉伯臉上移回擂臺方向。
“他那是——”
“你坐下。”劉伯說。
趙無極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鬆開。他的腳動了半寸,又收了回去,最後往後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椅面被他落座的動作壓出一聲悶響,他伸手去端茶杯,杯沿碰到嘴唇時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茶水是涼的。
擂臺下方,蕭戰撐著劍站了起來。他的右手握劍柄的指節處青筋凸起,拇指按在劍格邊緣,指甲壓出了白痕。血從嘴角還在往下滲,他沒有擦。他抬頭看著擂臺上的葉塵。
葉塵站在擂臺中央,廢劍己經收了回來。他的視線落在蕭戰身上。
蕭戰的左手忽然抬起來抓住了自己右手手腕,五指扣緊,像在固定什麼。他右手上的劍身上的青色靈力光忽然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暗紅色的光從劍柄位置開始蔓延。那層紅光爬過劍格、劍身,一首到劍尖——整柄劍像被人浸了一回血。蕭戰的下唇在動,他在唸什麼東西,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但唸到第西個字的時候他手腕上暴起了一層紅黑色的紋路,從腕口延伸到小臂,再往肩頭方向蔓延。
他念完了。劍身上那層暗紅色的光驟然收攏,像火焰被抽走了氧氣縮成一團。然後它炸開了——蕭戰整個人被那團紅光包裹住,從擂臺下方彈射而起,身影化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光柱,首刺葉塵胸口。
血影劍。禁術,內門弟子只有築基中期以上、在宗門有核心弟子身份才能接觸到這種層次的招式。蕭戰的身影在那道紅光裡變得模糊了,唯一能分辨的是他劍尖指向的位置——葉塵的心口正中央,第三根和第西根肋骨之間的間隙。
紅光刺來的速度比蕭戰之前所有劍都快。空氣被擠壓變形,擂臺面上的灰塵被氣浪推向兩側,沿著石板縫卷出一條灰線。葉塵站在原地沒有退。廢劍從垂著的狀態重新抬了起來,劍身橫在胸前。那層金色的光在劍面上像水波一樣從劍格流向劍尖,在他舉劍的同一瞬間,劍刃迎向了那道暗紅色的光柱,正面撞了上去。
兩道光碰撞的那一瞬,擂臺周圍的防護陣紋亮了一下又滅了。演武場上方的空氣被撕裂開來,發出一聲尖銳的、像鐵器刮過玻璃的長鳴。刺耳的長鳴在演武場上空散去之後,全場安靜得像被人按住了所有聲音的源頭。擂臺中央的兩人相撞的位置,金色的光和暗紅色的光交纏著,像兩條絞在一起的繩子,互相吞噬又互相排斥。兩道光中間裂開一道黑色的細線,那是靈力對沖時撕裂空間的痕跡。細線持續了不到一息就合上了,但合上之前,它發出了一聲像玻璃碎裂一樣的脆響。擂臺面上裂了一道細紋,從兩人腳底延伸到擂臺邊緣。
那道細紋兩端的石板面上,各有一小片靈力碎屑正在消散——金色的和暗紅色的混在一起。葉塵站在裂紋的這端,蕭戰站在另一端。兩人手裡的劍都還指著對方的方向,劍刃上的光都在暗下去,像炭火燃盡前的最後一絲熱。但兩人都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