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走下擂臺的時候，看臺上的喊聲還沒停。
他穿過人群往外走，沿途的人自動往兩側讓了半步。沒有人主動跟他說話，但那片讓出來的空檔在他走過去之後又合攏了，身後有人壓低聲音說了句“葉塵”，後面跟著“外門第一”西個字，咬字很輕，但足夠讓他聽見。他沒有回頭。他走過抽籤臺的時候，那個執事站在臺邊看了他一眼，手裡的筆在冊頁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劃下去。他走過長老席下方的時候，趙無極不在座位上，椅子空著，茶杯蓋沒蓋正。他走過外門主道的時候，院牆拐角處有兩個人正在說話，看見他過來聲音停了一下，他走遠了之後聲音又重新響起來，但語調不太一樣了。
破屋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道身影。柳如煙坐在門板前方的石階上，兩隻手疊在膝蓋上，圍裙上還沾著一塊沒幹的溼印子。她看見葉塵走過來的時候沒有站起來，只是看著他走完從院門到臺階的那段路，走到她面前。她站起來，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抱住了他。她的手掌貼在他後背上，用力壓了一下，整個人靠在他肩頭。葉塵能感覺到她肩胛骨在抖，一下一下，很輕但連續不斷。她沒有出聲，但葉塵胸前那片衣料被洇溼了一小塊，溫熱的。
“娘。”
柳如煙鬆開他，退後半步，兩隻手還扶著他的手臂。她臉上掛著淚痕，從眼角到下頜，淌了三條淺亮的線，但她的嘴是彎著的。
“我贏了。”葉塵說。
柳如煙點頭。她的下巴動了三次，第三次才說出話來：“我知道。”
葉塵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把那柄廢劍從腰側解下來，單手扶著劍鞘。破屋的門開著一條縫，她特意沒有關嚴，等他自己推。葉塵推門進屋的時候看見桌面上放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碗沿擱著一雙木筷。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擺下的，但她算好了他會在這個時辰回來。
他坐到桌邊把粥吃了，柳如煙坐在他對面沒有動那碗粥，只看著他吃完。她走的時候把空碗收走了，在門口站了一步，沒有回頭，跨過門檻出去了。
夜裡的破屋比往常更安靜。葉塵坐在床邊，把廢劍橫放在膝蓋上。他低頭看著劍身，指腹從劍刃上划過去，碰到的是一層己經徹底冷卻的冷鐵。那層金色的光消散之後，劍回到了它本來的樣子——鐵灰，有幾道新舊交錯的劃痕，纏柄的布條被汗和血浸了太多遍，己經發硬了。
藥塵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從丹田深處傳上來的，不是從玉佩裡。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低到葉塵要凝神才能分辨每一個字。
“玄冥子今天在高臺上坐了一整場。”
葉塵的手停在劍身上沒動。
“你打劉川那場他還沒到。你破第一重那一下——他到了。全場靈力被壓制的那半秒，他坐在最高處的位置，手懸在半空停了一下。”藥塵頓了一拍，“他在你身上放東西了。你現在內視看一眼。”
葉塵合上眼，意識沉入丹田。第一重鎖鏈斷裂之後，丹田裡的空間比之前開闊了一圈，金色光核裸露出來的面積比之前大了近乎一倍。但葉塵的目光沒有落在金色光核上——他看見了丹田壁外側附著的一層薄薄的灰影。灰影的形狀像一隻攤開的手掌，五指微微張開，掌心貼在他丹田壁的外表面，邊緣模糊，但輪廓清晰。那層灰影沒有發光，沒有跳動，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之後乾透了的痕跡。但它在那兒。
“追蹤印。”藥塵說，“他把你爆發那一下的靈力特徵吸進去了。這枚印貼在丹田外側，只要你的靈力波動超過某條線，他就會感知到你的位置和狀態。”
葉塵睜開眼。他低頭看著自己丹田的位置，隔著衣料和皮肉，那層灰影的觸感從內視狀態退出來之後仍然殘留在他的意識裡。
“能去掉麼？”
“能。但你現在去不掉。他貼這枚印的時候用的修為超過你目前的境界太多，強行拔印會把你的丹田壁撕開。”藥塵說，“你只能壓制它。不讓它亮起來，他就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痕跡，沒法定位你。”
“壓制多久？”
藥塵沉默了五息。“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你在宗門範圍內不動大靈力、不突破第二重鎖——他能感應到的只是一團模糊的影子，沒法確認是誰。三個月之後……他會開始掃查所有帶這種波動的弟子。你如果還在外門，他第一個查到你的名字。”
葉塵把劍從膝蓋上拿下來，擱在桌面上。劍刃磕到桌角的木紋邊緣，發出一聲輕響。他坐在床邊，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柄劍的劍身反光裡。反光中映出半截窗框和一角屋簷。
“三個月。”
“三個月。”藥塵重複了一遍，“從今天開始算。這三個月裡你只能做一件事——把經脈裡的靈力走勢換了。原來怎麼走的全部停掉，你從現在開始練另外一條路，等三個月之後那枚印的靈氣黏性減弱了，你再把它拔出來。”
葉塵把手伸進懷裡碰了一下玉佩。玉佩的邊緣溫熱，葉字刻痕的紋路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
“龍骨血。”他說，“第二重鎖。”
“龍骨血是你從野地裡挖就能挖出來的東西，但你現在的靈力一動就被追蹤印感應到。你動不了真格，得找個人幫你動。”藥塵的聲音低了半度，“你娘。這件事你得讓你娘知道。洗衣房的管事打了她多少年了，她該拿著龍骨血回來交給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