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從裂隙口翻上來時單膝跪在第二層的地面上，段浪伏在他背上沒有醒。他歇了半息，雙臂托住段浪的膝彎往上顛了一下，站了起來。第二層的空氣仍然是扭曲的淺橙色，但葉塵走過時皮膚表面沒有再出現新的焦痕，新生的那層皮密而韌，熱浪撲上去像水打在油麵上，自行滑開。
他走過第二層的通道時步子比來時快了近一倍。地面上的燒結殼在他的靴底留下淺印，但印子邊緣整齊，沒有像之前那樣碎裂成渣。段浪趴在他背上，呼吸平穩，左手小臂上的三條脈線己經完全隱入皮膚之下，只剩三條極淡的青色痕跡像冬眠一樣沉在表層。
第一層那截被火蜥王甩過的巖壁還在原處，地面上碎石的分佈和來時一樣。葉塵穿過第一層的洞道時火靈獸沒有再出現，像是聞到了他皮膚表面那層混沌之氣的味道，從他身側數丈外的巖縫裡只探出一排暗金色的裂隙就縮了回去。他沒有拔劍。走到第一層入口處那兩扇石門前面時他停下腳步，用肩膀頂住右側門板，發力一推。石門從內側被推開了一條半尺寬的縫，外面的涼氣從門縫裡灌進來，撲在他裸露的上半身上。他把段浪從背上放下來，改扶在身側，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守門老者還坐在那把矮椅上。他的姿勢和進去時幾乎沒有變，只是面前的案桌上多了一壺涼茶和一隻倒扣的粗瓷杯。門開的聲音響起時他正低頭把玩手指，聽到石門滑動的響動他眼皮抬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膝蓋撞翻了案桌。茶壺滾落在地面上碎成了三片，茶水洇溼了案桌腿周圍的地面。他沒有去扶茶壺。他的目光從葉塵的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新生的皮膚表面暗金色光澤還沒有完全褪去，衣服燒光了，赤著上身，下身的長褲只剩下半截，焦痕從膝蓋延伸到褲腳，但露出來的皮膚完好無損。他的目光掃過葉塵的面孔時停了一瞬——眼睛裡那層灰白色的翳己經消了，瞳仁恢復了正常的深褐色，但虹膜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暗金色光紋，在光線暗處看不太清，湊近了才能分辨。
守門老者又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葉塵肩頭半昏迷的段浪。他的嘴唇動了三下才發出聲音：“活著出來的，百年第一人。”
葉塵沒有接話。他把段浪往肩上又架了架，從案桌旁邊繞過去，走上通往地面的石階。石階還是溼的，露水積在臺階邊緣的凹槽裡。他每踩一級都踩得很穩，腳掌落上去幾乎沒有聲響。守門老者站在石亭裡看著他走上去，目光一首跟到他消失在臺階頂端的日光裡，才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茶壺。
訊息從火煉獄入口傳到外門用了半個時辰。又過了半個時辰，內門三個區的弟子院裡都有人在傳。版本在傳遞中變形了：有人說葉塵在第三層待了整整三天三夜，有人說他出來的時候渾身浴血，有人說他背上那個胖子的骨頭都被壓碎了但他一步沒停。
趙無極是在內門東區的迴廊裡聽到訊息的。他當時正站在迴廊一側的廊柱後面，跟執勤堂的一名執事交代內門大比的場地佈置。傳信弟子從迴廊盡頭跑過來，話說完時趙無極的手正搭在廊柱的雕花表面，指尖壓著花瓣紋路最深的凹槽。他的手從廊柱上滑落下來，指尖在雕花邊緣刮出一道淺痕。他沒有接話，側過身從廊柱後面走出來，朝內門入口的方向走了幾步，想看一眼具體情況。
然後他停住了。葉塵從內門入口走出來了。他換了一件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外衫，衣料寬鬆地搭在身上，遮住了赤膊時露出來的那層新生皮膚。段浪被他背在背上，還是半昏迷的狀態。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非常穩，腳掌落地的力度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他身後跟著兩個執勤堂的弟子，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不敢靠近也不敢拉開太遠。他的目光從入口處掃進來，掃過迴廊，掃過廊柱，掃過站在廊柱旁邊的趙無極。
趙無極往後退了一步。他退這一步時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退。退完一步之後他的鞋跟碰到了廊柱的底座石邊，發出一聲輕磕。他站住了。葉塵的目光從他身上經過，時間不超過一息，像一個人看路邊一棵樹的方式。然後葉塵把目光收回去，轉向另一個方向，揹著段浪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趙無極站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從廊柱上滑落下來的姿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一道極淺的刮痕。他把手攥進袖口裡，轉過身，朝反方向走了。
葉塵揹著段浪走到內門執勤堂門口時停了一步。執勤堂的門檻外側鋪著幾塊條石，他把段浪從背上放下來靠在條石上，走進執勤堂裡。執勤長老正坐在案臺後面翻冊子，抬頭看見他時手裡的筆停了一息。葉塵走到案臺前站定，把冊子翻到了大比報名的空白頁，拿起案臺上的筆，在登記欄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墨跡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沒有洇開，他的筆力均勻，每一筆都壓得很實。他把筆擱回原處，抬頭看了執勤長老一眼。
“內門大比，葉塵，報名。”
執勤長老在冊子上標了一筆，視線落在葉塵臉上時停了一瞬。他的目光掃過葉塵虹膜邊緣那圈暗金色的光紋，又移到他平穩的呼吸節奏上，最後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隻剛才握筆的手上沒有任何磨損痕跡，皮膚表面光潔得不像剛從火煉獄裡出來的人。
“登記了。”執勤長老說。葉塵點了下頭，轉身走出執勤堂。門外日光正好，段浪靠在條石上睜開了眼，視線還帶著一些模糊，但看見葉塵走出來時咧嘴笑了一下，缺了虎牙的那邊嘴角扯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哥……出來了？”
“出來了。”葉塵蹲下來把他從條石上扶起來，“回去再歇兩天。大比之前你會緩過來的。”
段浪把胳膊搭上他的肩頭，兩人往丙區七號院的方向走去。日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投在地面上的影子被拉長了，前面是兩條清晰的人影，後面沒有第三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