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地底入口處的石階還覆著一層夜裡的溼氣。臺階從外門後山的一處廢棄石亭往下延伸,入口被兩扇厚重的石門封著,門板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或文字,只有兩枚碗口大的銅環垂在門板正中。
葉塵在石亭外站定。他抬頭看了一眼亭頂——石亭的橫樑上落滿灰,椽木之間有蛛網結著。石亭周圍的雜草齊膝,草葉上掛著露水,他的靴面和褲腿被露水浸溼了半截。段浪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握著短錘,錘柄被他攥出了掌印。
“火煉獄一共三層。”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浮上來,沒有鋪墊,“第一層岩漿區,地面佈滿暗流熔岩,溫度恆定在築基期靈力罩能承受的極限邊緣。你走在上面不能停,停了腳底就開始融化。第二層高壓區,靈力濃度是地面十倍,經脈會被高壓持續沖刷。大部分人在第二層待不到三天就會出現經脈壁撕裂。第三層——煉獄核心,關底有一朵鳳凰涅槃火。那團火是解第三重封印的關鍵。”
葉塵的手搭在廢劍的劍鞘上,指腹壓著纏柄布條的最後一圈。“第三重封印要鳳凰涅槃火才能開。”
“對。那朵火是萬年前上古鳳凰隕落時留下的。它一首在燃燒,燒了萬年還沒熄。你走近它的時候,它會主動灼燒接近它的靈力。如果你撐不住,它就把你一塊兒燒了。如果你撐過去——它會幫你把第三重鎖鏈熔斷。”
段浪在旁邊蹲著,把短錘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錘面朝上,他沒有插嘴。
葉塵沉默了一會兒。“第一層能撐多久?”
“築基一層的靈力罩,兩個時辰是極限。”藥塵說,“第二層的高壓環境下,築基期弟子最多待三天。第三層,金丹期修士的極限是三天。你築基一層的境界進去待一個月——說白了就是拿命在填。”
段浪把短錘重新別回腰間,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側過頭看著葉塵,缺了虎牙的那邊嘴角微微繃著,沒有笑。
“哥。”他說,“你不能一個人進去。”
葉塵看著他。“你進去是白死。”
“白死也是死。比在外面坐著等訊息強。”段浪把腰間的短錘又拔出來握了一下又插回去,“我跟你一起進去。你能撐住的地方我不見得撐不住。我爹打鐵的時候說過,鐵水澆在身上的時候不能躲,躲了就再也接不住下一爐。”
葉塵看了他半晌。日光從石亭破損的頂角漏下來,照在段浪的肩頭上,他肩上的焦痕在光線下泛著舊傷特有的暗褐色。“行。”
兩人走到那兩扇石門前,葉塵伸手握住了左側那枚銅環。銅環表面生了一層銅綠,摸上去粗糙而乾燥。他試著拉了一下——石門紋絲不動。段浪從另一側伸手握住了右側的銅環。兩人同時向後拉,石門從中間裂開一條黑色的縫,縫寬大約半尺,門縫內側湧出來一股熱浪。
守門的老者坐在石門內側的一把矮椅上,椅腿缺了一角,墊著一塊碎瓦片。他沒有抬頭,只是把面前一張破舊的案桌向前推了半寸,露出桌面上一張泛黃的紙和一支禿了筆尖的毛筆。
“生死狀。”老者的聲音像乾裂的樹皮相互摩擦,“簽了進。活著出來算你命硬。”
葉塵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張紙。紙上只有三行字,墨跡褪了大半:“本人自願進入火煉獄,生死自負,與宗門無關。若身死,遺體不回收。若殘廢,宗門不負責醫治。”落款處空著,旁邊畫了一小方壓印的框。
葉塵提起筆,在落款處寫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粗糙的沙沙聲,他寫完擱筆,退了一步。段浪站在他身後,伸手接過筆時手指在筆桿上滑了一下,他重新握緊,在葉塵名字旁邊寫了自己的名字,“段”字的最後一筆拖長了半寸。他把筆擱回桌面上時筆桿滾了一下,掉在桌沿處停住了。
守門老者伸手把案桌上的生死狀抽走,疊了兩折塞進袖口,然後抬了一下眼皮。他的目光從葉塵掃到段浪,又從段浪掃回葉塵,嘴角沒有動。“兩扇門,一人推一扇。推開之後走進去別回頭,門會在你們身後合上。下一次開門是三個月後。趕不上,你們就死在裡面。”
葉塵走回石門前,掌心貼上了左側門板。石門表面冰涼,和門縫裡湧出來的熱浪形成鮮明對比。他看了段浪一眼。段浪站在右側門前,雙掌按在門板上,肩背繃緊,他的膝蓋微微彎著,像一頭正準備起跑的野獸。
“推。”葉塵說。兩人同時發力。石門在掌下緩緩開啟,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從地下深處傳來的一聲長長的嗚鳴。門縫越來越寬,熱浪從門內湧出的強度隨縫隙的擴大成倍增加,葉塵的衣襬被氣流卷得向後翻動,段浪的短褂前襟那枚焦痕在熱浪裡微微卷曲。
門開到三尺寬的時候,葉塵側身跨了進去。熱浪灌滿了他全部的感官,視野所及是暗紅色的光——地面不是泥土,也不是岩石,是緩緩流動的、表面有亮紋的液態地面。暗紅色光從腳底升起,將洞頂和西壁都映成同一種暖色。段浪緊跟在他身後跨進來,石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整扇門落回門框時帶起一陣風,熱浪反而更猛了。暗紅色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影子被熱浪扭曲成了不規則的形狀。葉塵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暗紅色的地面,它和普通的地面完全不同,顏色和質感都在緩慢變化,像活物一樣有它自己的節奏。
他往前邁了一步,靴底落在一片有波紋紋路的地面上,感覺到一陣溼滑的觸感,像踩在溼潤的陶土上,而不是乾燥的岩石。暗紅色的光從西面八方湧來,將整個空間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