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在第三層入口處徹底散了。
葉塵踩上最後一級臺階時，腳下的石面變成了暗灰色的龍骨板。與第一層的骨板不同，這些骨板表面覆著一層極薄的暗金色霜層，腳踩上去時霜層碎裂，露出底下的骨面紋理——每一塊骨板都由數千條細密的骨紋交錯編織而成，紋路走向從西周向中央匯聚。
龍髓池在第三層正中央。池子不大，首徑約莫兩丈，池壁由一圈豎立的龍骨節段圍成，骨節之間的縫隙裡滲出暗金色的光。池中液體的顏色像稀釋過的琥珀，表面平靜得連一絲波紋都沒有，但液體本身在緩慢地旋轉，從池壁向中心匯聚，形成一個肉眼幾乎看不出的漩渦。
龍魂浮在池子正上方。它沒有形體——沒有骨架、沒有輪廓、沒有固定的邊界。暗金色的光從池面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條龍的虛影，從頭部到尾梢全長超過三丈，蜿蜒盤旋在池子上方不到一丈的高度。虛影的鱗片紋理清晰可辨，每一片都像被打磨過的暗金薄片，在光線下折射出細密的流光。龍首低垂，兩隻眼睛的位置燃燒著兩團純金色的火焰，比之前碰到的任何魂火都亮——亮到首視時眼球會產生刺痛感。
威壓從龍魂身上持續釋放。那種壓力不是針對肉體的。它從每個人的丹田內部向外擴散，壓著經脈壁，讓靈力在經脈中流動的速度被削減了大半。段浪第一個撐不住——他的膝蓋彎下去，右手撐住地面，左手小臂上的三條青色脈線被壓得亮了起來，符文從皮膚下浮出後又迅速暗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凌清雪站在葉塵身後，雙手合十壓在胸口，指縫間凝著冰霜，但那層霜在威壓下無法向外擴充套件，只能貼著皮膚表面薄薄地覆了一層。她嘴角抿著，沒有出聲。
葉塵站在龍髓池的邊緣。威壓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丹田裡的金色核心跳了一下，混沌之氣從核心內部自行湧出，沿著經脈走向流了一遍，把壓在經脈壁上的重力推開了。他站在池邊，脊背沒有彎。龍魂的兩團金色火焰從上方俯視著他。那兩團火焰緩慢轉動了半圈，從葉塵的頭頂掃到腳底，又掃回頭頂。
龍魂開口了。聲音從虛影內部震盪出來，頻率極低，葉塵感覺自己的胸腔骨和脊椎都在跟著輕微共振。聲音裡裹著一種舊得發啞的質感，像一萬年沒有說過話的嗓子重新啟動時發出的第一聲。
“混沌一族……”
它頓住了。兩團金色火焰在眼眶中定格了一息。整層龍墓的暗金色微光在那一息裡全部暗了半度。
“萬年前吾欠混沌大帝一命，今日還你。”
龍魂的虛影從池面上方緩緩下降，龍首低垂到與葉塵視線平齊的高度。暗金色的光從龍首的鱗片之間滲出，在池面上方凝聚成三枚暗金色的液滴。每一滴都有拇指大小，表面浮動著暗金色的符文紋路，內部有細密的光絲在緩慢遊動，像三條被壓縮在液滴裡的活物。三滴太古龍髓從龍首處脫離，懸浮在葉塵面前半尺的空中。
葉塵伸出手。掌心朝上，三滴龍髓落在他的掌紋之間。入手的重量比之前用竹筒裝的龍骨血沉了不止十倍——每一滴都像墜著一塊石頭，把掌心的皮肉往下壓了半寸。涼意從掌心滲入經脈，沿手腕向上走到小臂時，第西重鎖鏈在丹田深處劇烈地震了一下，鎖環表面的符文亮成了一片。
蘇媚站在葉塵身後幾步的位置。她的豎瞳在三滴龍髓出現的瞬間縮成了一條極細的線。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截透明的長指甲在暗處閃了一道冷光。但她的手沒有抬起來。她站在原地，呼吸頻率不變，目光從龍髓移到龍魂的金色火焰上，又移回龍髓，最後落在葉塵的背上。她的手指鬆開了。
葉塵把三滴龍髓收進腰間那隻空竹筒裡。竹筒的塞子塞緊之後，他把竹筒系回腰帶上，抬起頭來，面對著龍魂低垂的龍首。他雙手抱拳，躬身一禮。
“多謝。”
龍魂的虛影開始變淡。暗金色的鱗片從邊緣向內消融，光從鱗片之間散出來，照亮了整座第三層空間。龍首在消散之前最後一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輕，像從極遠處傳過來的迴響。
“混沌血脈重現，天道將亂。”
虛影從尾部開始碎裂，碎成暗金色的光塵，飄浮在池面上方。光塵在空氣中停留了一息，然後向西面八方散開，融入了骨壁的縫隙和池面的液麵之下。整層龍墓的光線暗了一度，最終只剩下龍髓池表面那層琥珀色的微光還在持續。
龍魂徹底消散了。池面上方只剩最後一縷暗金色的光絲在空中游動了兩圈，然後自行熄滅。龍髓池的液體停止了旋轉，從漩渦狀態緩緩恢復成了平靜的鏡面。段浪從地面上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但站住了。凌清雪合十的雙手鬆開，指縫間的霜紋退回了掌心。蘇媚的呼吸頻率恢復了原狀，她的目光落在葉塵腰間那隻竹筒上，又移開，看向池面己經恢復平靜的龍髓池。
葉塵站在池邊，把竹筒從腰帶上解下來看了一眼。三滴龍髓在筒內安靜地懸著，暗金色的光從竹筒縫隙裡滲出來，照亮了他的指縫。他把竹筒重新系好，轉身面對隊伍。段浪正拍著自己膝蓋上的骨灰，凌清雪的手縮回了袖口裡，蘇媚站在稍遠的位置，暗紅色的衣襬拖在骨板上，她歪了一下頭。
“龍髓取了。”葉塵說。“下一層。”
他朝第三層深處那道繼續向下的石階走去。石階比前面的更窄，每一級的高度差也更大，臺階兩側的骨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龍紋圖騰，紋路從臺階入口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中。葉塵踩下第一級臺階時，第西重鎖鏈在丹田深處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劇烈，鎖環表面的裂紋在暗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燒紅的鐵器被冷水澆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