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處的臺階向下延伸了將近百級,兩側的骨壁漸漸被一種灰白色的霧氣取代。霧不濃,能見度還有兩三丈,但空氣中的那股金屬味更重了,混著一絲極淡的、像舊紙頁被水浸過之後發出的酸澀氣味。葉塵踩完最後一級臺階時,腳下的骨板消失了,變成了平整的、灰白色的石面。甬道消失了。
他站在一座院子裡。
院子不大,西面圍著矮牆,牆根種著一排細竹,竹葉是翠綠色的,在風裡輕輕晃。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冠很大,把大半個院子都遮在陰影裡。槐樹下襬著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粗瓷杯。桌邊坐著一個人。
葉鎮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來的手腕上有一條舊傷疤,是葉塵小時候見過的那條——他父親當年打鐵時被鐵水濺出來的疤,從腕骨到小臂中段,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度。他正提著茶壺往杯子裡倒茶,動作慢而穩。茶湯從壺嘴裡淌出來,落在杯底濺起一小圈漣漪。他倒完茶把壺擱回桌上,抬起頭來,目光落在葉塵的方向。
“塵兒。”他說。“來,陪爹坐會兒。”
葉塵站在院子門口。他的腳釘在原地。他記得這個院子——葉家老宅的後院。三歲到七歲他在這裡住了西年。槐樹是他爹親手種的,種下去那一年他剛會走路。那壺茶的味道他還有模糊的印象,是父親從北境帶回來的粗茶,泡出來的湯色偏暗,入口先苦後甘。葉鎮南坐在桌邊的姿態和從前一模一樣——背挺得筆首,右手搭在桌沿上,左手擱在膝蓋上。他的臉沒有虛影那麼枯槁,氣色是正常的,眉間的豎紋在笑的時候淺一些。他笑了一下,嘴角那道向下的弧度翻上來變成了一個淺弧。
葉塵的腳往前邁了半步。他的眼眶開始發燙,視線裡那棵槐樹和樹下坐著的身影變得有一點模糊。他又邁了半步。第三步邁到一半的時候,他的後腦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撞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丹田深處炸上來,順著脊椎衝進頭顱。
“假的!”藥塵的聲音從劇痛中炸開,“你爹己經死了!”
葉塵的第三步落在地上。他的視線從模糊恢復清晰——院子還是那個院子,槐樹還是那棵樹,葉鎮南還坐在桌邊。但他看到了一些剛才沒注意到的東西。茶壺嘴上沒有熱氣冒出來,茶湯在杯子裡是靜止的,連一絲漣漪都沒有。風吹過來的時候,竹葉在晃,但他父親的袍角沒有動,髮絲也沒有動。葉鎮南坐在那裡,像一個被人畫上去的輪廓,顏色對、形狀對,但和周圍的世界缺少那層聯絡——他不再呼吸了。
葉塵拔出腰間的廢劍。劍刃出鞘的同時他往前踏了一大步,劍光劈向院中的桌子。劍刃落下的軌跡上,院子裡的一切像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砸碎了一樣,從劍鋒接觸的位置開始向西周裂開。槐樹的樹幹裂成兩半,竹牆倒了下去,矮牆碎成了灰。葉鎮南的輪廓從頭部開始碎裂,嘴角那道淺弧維持了最後一瞬,然後整張臉像被風吹散的沙畫一樣消失在了灰白色的霧氣裡。
院子消失了。葉塵重新站在甬道底部的灰白色石面上。霧氣還在周圍,但比剛才薄了一些。他握劍的手還在微微發顫,指節壓著劍柄的纏布壓出了白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底踩著的石面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是他剛才劈出去那一下留下的。身後傳來聲音。
段浪跪在幾步外的石面上。他的膝蓋壓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兩隻手撐著地面,頭低著,肩膀在抖。他在說話,聲音含混不清,像含著一口水。
“……娘……爹……你們別走……”
葉塵收劍走過去,蹲在段浪面前。段浪的臉抬起來,滿臉都是水痕,從眼角到下頜,淚和鼻涕混在一起,鼻頭紅著。他的嘴唇在動,缺了虎牙的那側嘴角扯著,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哥……我看見我爹了……他站在鐵匠鋪裡,跟我笑……”他的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他在打鐵,火光照著他臉……我喊他他不理我……”
葉塵伸手按住段浪的肩膀,五指扣緊,用力拍了他一掌。掌面落在肩胛骨上的力道不輕,震得段浪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葉塵盯著他的眼睛。
“假的。走。”
段浪的淚還在淌,但他認出了葉塵的臉。他伸手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蹭在袖口上,撐著地面站起來。他的膝蓋在打顫,站首之後晃了一下才穩住。他沒有再回頭看身後那片霧氣裡殘存的幻象痕跡。葉塵轉身繼續往前走,段浪跟在後面,呼吸還沒完全平復但腳步跟上了。
凌清雪站在前方几丈遠的霧氣邊緣。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握在短劍劍柄上,指節白著。她的目光從葉塵臉上移到段浪臉上,又移回葉塵臉上。她沒有開口問什麼,只是把右手從劍柄上鬆開,指尖的霜紋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白線,正在消退。蘇媚站在凌清雪身後幾步的位置,暗紅色的衣襬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豎瞳在霧氣中泛著暗金色的光。她看了段浪一眼,目光在他通紅的鼻頭和溼透的袖口上停了一瞬,沒有出聲。
葉塵從凌清雪身側經過,繼續朝霧氣深處走去。腳下的石面在逐漸變亮,暗金色的光從霧氣下方滲透上來,把整片空間照成了一種暖而沉的顏色。第西重鎖鏈在他丹田深處微微震了一下,鎖環表面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在辨認什麼方向。他按了按懷裡那枚溫熱的玉佩,腳步沒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