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媚站在光幕褪去後的拱門內側，暗紅色的衣襬被通道里湧出來的冷風吹得貼向身後。她收回右手，指尖的血己經止住了，小指和無名指上那截透明的長指甲在暗金色的微光裡泛著冷色。
“龍髓共享。”她說，“你們取你們需要的，我取我需要的。份額各半。”
葉塵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從蘇媚的臉掃到她腰間那條銀色長鞭上，再掃到她赤足踩在沙地上的姿態——她的腳趾微微張開，腳掌貼著地面，重心始終保持在兩腳之間，像隨時可以在任意方向發力。
“你憑什麼信我？”葉塵問。
蘇媚的嘴角彎了一下。她把右手舉起來，手背朝向葉塵，小指上的傷口還在滲著一絲暗紅色的細線。“妖族公主的血滴進龍族結界裡，這件事瞞不過青陽宗安插在妖域的暗哨。我進龍墓的訊息半個時辰內就會傳到玄冥子的耳中。我比你們更怕他堵在門口。我需要混沌血脈的承諾——你答應分龍髓，我就賭你守諾。你若不守諾，我自有人族的通緝令送你回去。三千上品靈石的價格，夠我妖族大軍壓境三天。”
凌清雪站在葉塵身後半步的位置。她的右手縮在袖口裡，左手搭在腰側短劍的劍柄上，指節微收。她的目光從蘇媚的臉上移到葉塵的側臉上，嘴唇動了動。“你信她？”
葉塵看著蘇媚。她的豎瞳在暗金色的微光裡縮成了一條窄線，瞳孔正中的那一點暗色不偏不倚地停在他的方向上。她的呼吸頻率和普通人不一樣——比常人慢了一半，每一次吸氣都比呼氣長兩拍。這種呼吸方式不是人類修士的習慣。
“目前沒有更好選擇。”葉塵說。他彎腰把柳如煙從龍骨殘片旁邊扶起來，段浪過來托住她另一側的手臂，兩人把她架在中間。葉塵側身從蘇媚身側經過，走進了拱門內側的通道。段浪跟著走進去，凌清雪走在最後面，經過蘇媚身邊時側頭看了她一眼。蘇媚回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沒有收，豎瞳在凌清雪手背殘留的霜紋上停了一瞬。
“冰神絕脈。”蘇媚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她沒有繼續說，轉身跟在隊伍後面走進了通道。
龍墓第一層是一條巨大的甬道。兩側的牆壁由龍骨節段堆砌而成，每一節脊椎骨都比人高，骨節之間填充著暗灰色的石質材料。地面是磨平的骨板，踩上去的感覺像走在凍硬的獸皮上，有彈性但沒有軟度。甬道頂部每隔幾丈嵌著一枚暗金色的晶石，亮度不高，但光線穩定，把整條甬道照成了一種暖而沉的顏色。空氣乾燥，溫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涼意從肺底漫到喉嚨口。
甬道深處傳來骨骼摩擦的聲音。極低，頻率極慢，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深處緩慢移動。葉塵停了一步，側耳聽了一息。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浮上來，壓得很低。“骸骨巨龍殘魂，巡邏路線是從甬道盡頭往入口方向走，走到盡頭之後折返。速度不快，但感知範圍覆蓋整條甬道。它的感知方式靠震動——地面上有任何多餘的動靜都會被它鎖定。”
葉塵把柳如煙往肩上又託了託。她的呼吸貼著他的頸側，淺而勻，沒有醒。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段浪跟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短錘握在手裡；凌清雪在段浪後面，右手己經從袖口裡抽出來了，指尖凝著一層薄霜；蘇媚走在最後面，腳步幾乎無聲，赤足踩在骨板上的落點比貓還輕。
“聽我訊號。”葉塵說。“等它走過去再進。”
他揹著柳如煙貼著甬道左側的骨壁站定，把重心壓在腳跟。段浪學著他的樣子貼到了右側骨壁根部的凹陷處，凌清雪在段浪後方蹲下，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呼吸頻率壓到了最低。蘇媚站在凌清雪身後的骨壁轉角處，身體完全貼進了陰影裡。
骨骼摩擦聲近了。從甬道深處的暗金色微光裡，一個巨大的輪廓從陰影中浮現出來。骸骨巨龍殘魂比之前在龍骨洞裡見到的骨龍殘魂大出將近三倍，完整的骨架在甬道中佔據了將近三分之二的高度。它的頸椎一節一節向前探出，頭骨兩側的龍角缺了右角，左角的尖端從中間斷裂。眼窩裡沒有魂火，取而代之的是兩團暗灰色的霧狀光團，在空洞的眼眶裡緩慢旋轉。肋骨的排列從頸部延伸到尾部，每一根都完整，但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白色鈣化層，像給整副骨架刷了一層石殼。
它的步伐極慢。前肢抬起，在空中懸停一息，再落下，腳爪接觸骨板時幾乎沒有聲音——它的移動方式更接近於漂浮，腳爪接觸地面只是為了維持方向。骸骨巨龍從葉塵面前經過時，最近距離不到一丈。葉塵的後背緊貼著骨壁，靈力全部收在丹田內部，皮膚表面沒有一絲外洩。他感覺到龍骨殘魂經過時帶起的氣流從面前掠過，涼而沉，帶著一股乾燥的土腥味。柳如煙在他背上呼吸平穩，沒有醒。
骸骨巨龍繼續往甬道入口方向移動。它走完葉塵這一段之後，段浪的位置成了下一個感知範圍。段浪貼在骨壁凹陷處，短錘壓在胸口，呼吸比平時淺了一半。骸骨巨龍的尾椎從他面前掃過時帶動了一陣風，把段浪鬢角的碎髮吹了起來，但它的感知沒有觸發——段浪沒有動，呼吸頻率維持在低位，靈力光完全收斂在皮膚下方。凌清雪蹲在段浪後方，雙手指尖的霜己經凝成了薄片，但她沒有催發，只是維持著最低限度的冰霜氣息覆蓋在體表，把自己的體溫和靈力波動壓到了和周圍骨壁接近的水平。骸骨巨龍從她面前經過時沒有任何停頓。
蘇媚的位置在最後方。骸骨巨龍走到凌清雪和蘇媚之間的位置時，尾椎的擺動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分。蘇媚貼著的骨壁轉角有一塊鬆動的骨片，被尾椎帶起的氣流震了一下，骨片在骨面上滑動了一絲。極輕的一聲“嚓”。骸骨巨龍的前肢懸停了一息，暗灰色的霧狀眼窩轉動了半圈，朝蘇媚的方向掃了過去。
葉塵的手指在骨壁上收緊了一瞬。蘇媚沒有動。她連呼吸都沒有變，身體完全嵌在陰影裡，暗紅色的衣袍和骨壁的暗色融為一體。骸骨巨龍的感知掃過她所在的位置，停了兩息，然後繼續往入口方向移動了。霧狀眼窩轉回前方，前肢重新落地，尾椎繼續擺動，整個骨架緩緩向甬道入口方向移去，骨骼摩擦聲漸漸遠了。
葉塵等摩擦聲徹底消失後才從骨壁上首起身。他側頭看了一眼後方——蘇媚從陰影裡走出來，衣襬上沾了一層骨壁的灰白色粉末，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的豎瞳在暗金色的光裡亮了一下，朝葉塵點了下頭。
“走。”葉塵說。他揹著柳如煙朝甬道深處快步走去，段浪和凌清雪跟在後面。蘇媚走在最後，經過那塊鬆動的骨片時用腳尖把它輕輕撥回了原位。甬道深處的暗金色微光比入口處更亮了一些，照亮了前方一截向下延伸的臺階，臺階盡頭隱入黑暗，但空氣中那股乾燥的金屬味比之前更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