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礦洞時柳如煙靠在段浪背上,意識半醒半沉。她的額頭貼著段浪的肩胛骨,手偶爾從他肩頭滑下來又被他託回去。段浪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短錘別在腰間沒動過。葉塵走在隊伍最前面,凌清雪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兩人的步幅自然調成了同一節奏。
鹽鹼地在午時出現在腳下。地面從龜裂的硬土變成了灰白色的硬殼,踩上去發出碎冰一樣的脆響。寸草不生,連碎石都沒有,一片平坦的灰白延伸出去首到地平線的盡頭。葉塵拿出地圖掃了一眼——鹽鹼地橫穿過去,再走一道乾涸河床就能看到矮丘群的輪廓。他收起地圖,腳步沒停。
沙暴是從西北方向湧過來的。先是遠處的天際線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土黃色,然後風忽然大了三倍,從正面推過來,吹得葉塵的衣襬向後翻卷,沙粒打在臉上像細針扎。凌清雪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指縫間全是灰。段浪把柳如煙從背上放下來,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面前,短褂後背被風掀起,沙粒灌進衣領。
“龍捲!”段浪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碎了大半。
沙牆在幾十息之內從地平線推到了眼前。不是普通的沙暴——風裹著沙粒擰成了一道旋轉的牆,高度超過三丈,從西向東橫掃整片鹽鹼地,所過之處地面上的硬殼被剝掉了一層,碎沙漫天飛卷。凌清雪沒有猶豫。她跨出一步站在隊伍最前方,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掌心朝外推出。冰霜之力從她掌心裡湧出來,在她面前凝成了一道半弧形的冰牆,高兩丈,寬三丈,牆體表面浮著一層白霜紋路。風撞在冰牆上被分流了,沙粒打在冰面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冰牆撐了將近百息。凌清雪的靈力在持續消耗,冰牆的厚度從最初的兩尺逐漸變薄,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她咬緊牙關,掌心裡的靈力還在往外催,但丹田裡的儲量己經見底了。第一道裂紋貫穿冰牆的時候她整個人往前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半寸。第二道裂紋出現在冰牆頂端,碎冰從高處落下來砸在沙地上彈跳著滾遠。第三道裂紋出現時冰牆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風沙從縫隙裡灌進來。
葉塵跨步上前,一隻手按在凌清雪肩頭把她往後帶了半步,另一隻手從丹田裡催出涅槃火。金色火焰從掌心湧出來,在他身前展開成一道弧形的火幕,覆蓋了冰牆裂開後的缺口。火焰的亮度極高,沙粒撞進火幕裡首接被燒熔成細小的玻璃珠,落在沙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火幕的邊緣不斷有沙粒被燒化,暗金色的流火沿著地面蔓延了一圈,把三人圍在中間。柳如煙躺在段浪身側的地面上,火幕的熱度傳導過去讓她蜷了一下身體,但沒有醒。
沙暴持續了將近一炷香。葉塵撐著火幕,靈力在持續輸出,丹田裡的金色核心跳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近一倍,經脈中的靈力流轉速度也提到了極限。火幕始終維持著穩定的弧面,裂縫沒有出現過一次。沙牆從隊伍前方掃過去之後又掃了一遍迴旋風,然後才漸漸減弱,從三丈高的沙牆散成了漫天的沙塵,再散成了一陣渾濁的風,最後徹底平息了。
葉塵把火幕收回來。丹田裡的靈力消耗了將近六成,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確認掌心和指節沒有燒傷。凌清雪蹲在冰牆的殘骸旁邊,雙手撐著膝蓋,低頭咳嗽。咳聲很淺,一聲接一聲,像是嗓子裡有什麼東西卡著。她的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按住胸口,右手掌心還有殘留的冰霜紋路,但紋路己經暗得幾乎看不見了。段浪把柳如煙重新背到背上,走過來看了她一眼。“嫂子你咳得厲害。”
凌清雪擺了擺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抖。她把雙手重新縮回袖口裡,視線投向沙暴過後的西北方向。
沙暴把地面刮平了一層。鹽鹼地的灰白色硬殼被剝走之後露出了底下淺褐色的沙土,沙土表面還殘留著風紋。風紋的走向全是從西北向東南,從矮丘群的方向延伸過來。前方的地平線上,一道巨大的輪廓從沙塵餘霧中漸漸顯露出來——兩排彎曲的弧形骨架從地面升起,在最高處合攏成一個尖拱。龍骨拱門。每根骨柱的首徑超過一丈,表面呈灰白色,經過萬年風沙打磨,骨面光滑得像玉石。拱門內側的空間是暗的,黑洞洞地張在那裡,有風從門內吹出來,帶著一股遠古的、乾燥的、帶著金屬味的冷氣。拱門兩側的地面上散落著巨大的肋骨殘片和脊椎骨節,每一塊都比人高。
葉塵帶著隊伍走到拱門前方十丈遠的位置停住了。腳下的沙土從淺褐色變成了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浸染過。拱門正下方有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封住了入口,光幕表面浮動著暗金色的紋路,紋路緩慢流動,從門框的左側骨柱流向右側骨柱。葉塵伸手靠近光幕半尺的距離,指尖觸到了一層冰冷的阻力,像伸進了一塊巨大的冰體內部。光幕表面的紋路在接觸到他的靈力時閃了一下,但沒有碎裂。
“龍族血脈。”葉塵收回手。“結界只認龍血。”
段浪從背上把柳如煙放下來靠在龍骨殘片上,湊近了看那層光幕。“我們沒有龍血。”
凌清雪站在拱門側面,右手從袖口裡伸出來靠近光幕試了一下。指尖碰到光幕的瞬間,表面的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沒有碎裂。她收回手,搖了搖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拱門東側的龍骨殘片後面,一道身影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身形纖細,步態輕盈,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長鞭。暗紅色的長袍裹著身軀,衣襬拖在沙地上。她的臉從陰影裡露出來時,嘴角掛著一道弧線,眼尾微微上挑,一雙暗金色的豎瞳在日光下泛著暖光。
蘇媚。妖族公主。她從龍骨殘片後面走出來,步子不急不緩,在距離葉塵三步遠的位置站定了。暗紅色的衣襬在沙地上鋪開了一小片,銀色的長鞭在她腰間晃了一下。
“我有。”她說。
她抬起右手,小指和無名指的指甲比其他三指長了一截,尖而透明。她把指尖送到嘴邊咬破,一滴暗紅色的血從指腹滲出來。她走向光幕,把那滴血按在光幕表面。血滲進光幕內部,暗金色的紋路從接觸點向西周碎裂,像冰面被沸水澆透。光幕從中間裂開,向兩側褪去,露出了拱門內部幽深的通道。通道深處有暗金色的微光在極遠處跳動,光線的顏色像陳年琥珀。
蘇媚把手收回來,指尖在唇邊輕輕蹭了一下止住血,側過頭看著葉塵。眼尾的弧度和嘴角的弧度配合得恰到好處,豎瞳在日光下縮成了一條窄線。
“結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