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睜開眼的時候，洞口的日光己經偏西了，從南面照進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塊斜長的亮斑。他躺在幹外衫鋪成的墊子上，後背貼著地面，肋下的傷口被布條扎著，緊而不勒。他動了一下右臂，肩關節的鈍痛比之前輕了些，但左肋下方還有一層悶脹感，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面壓著。
凌清雪坐在他身側一臂遠的位置，背靠著巖壁。她手裡握著一隻竹筒，看見他睜眼，把竹筒遞了過來。竹筒表面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裡面的水是涼的。
“三天。”她說。“你昏了三天。”
葉塵接過竹筒喝了兩口，涼水從喉管滑下去，胃裡一陣收縮。他把竹筒擱在身側，撐著地面坐起來。肋下的布條綁得很緊，動作的時候被牽扯到，傳來一陣悶痛。他低頭看了一眼布條的綁法——繞了三圈，每一圈的鬆緊程度都差不多，結打在側面，壓著肋骨下沿。段浪從洞口探進頭來，看見葉塵坐起來了，缺了虎牙的嘴角咧了一下。
“龍墓在哪？”葉塵問。
凌清雪從袖口裡摸出一張紙遞過來。紙是折過的，摺痕很深，邊緣磨得起了毛。葉塵展開來看——紙上畫的是一張路線圖，從礦洞出發往西北方向，經過一片用陰影標註的區域，再穿過兩道彎曲的線，終點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入口”。線條是用細炭筆畫的，有些地方斷斷續續的，像是畫的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落筆。路線圖上標註了幾個標記——第一處寫著“鹽鹼地，地面硬，好走”，第二處寫著“河床，沙深，走中間”，第三處寫著“矮丘群，第三個丘南側有沙堆，入口在沙堆下面”。
葉塵看著那張圖。墨跡是新的，炭粉蹭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層灰黑的痕，但沒有洇開——畫圖的人每畫完一段就用手掌把炭灰壓實了才繼續往下一段畫。紙的邊角處有一小塊暗色的印子，像是被水浸過又幹了的痕跡，形狀像半截指印。
“你昨夜去探了路。”
凌清雪把竹筒從他身側拿起來，擰緊了蓋，擱回自己的膝邊。她沒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洞口外面的荒原上。“你昏迷的時候總得有人做事。”
葉塵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地圖。路線從礦洞出發到終點圓圈，整個距離比他從礦洞到龍墓的首線距離長了將近一倍——她繞開了所有可能有散修活動的區域，也繞開了鹽鹼地中央那片鬆軟的下陷區。終點圓圈旁邊畫了兩個小字——“小心”，後面沒有解釋小心什麼。他把地圖摺好收進懷裡，視線落在她擱在膝邊的那隻手上。
她的右手手背上有幾道新添的痕跡。從指根到腕口，西道平行的淺紅色裂口，表皮被風吹乾後結了薄薄一層透明的痂，裂口邊緣微微翻著白皮。那是凍傷——極寒的夜裡把手伸進冰水裡再被冷風吹乾之後才會出現的裂痕。她的手指側緣還有一道更深的裂口，從食指第二關節延伸到虎口，邊緣發紅，微微腫著。他把視線從她手上移開，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
凌清雪別過頭去。她的側臉朝著洞口方向，日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她的下頜線和脖頸上。她沒有立刻接話。過了兩息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尾音微微上揚。
“不客氣。”
段浪蹲在洞口內側，正用短錘敲著一塊碎石把玩的動作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凌清雪臉上，又掃回來，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
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浮上來，帶著明顯壓不住的急躁。“你倆能不能別這麼客氣？一個昏迷了三天剛醒，一個凍著手畫了一夜地圖，現在他醒了、水喝了、圖看了，該說的都說了——趕緊出發！玄冥子的追捕隊最多還有一天就會搜到這片區域。龍墓在西北方向三十里外，你們走快點還能趕在天黑前摸到入口。再磨蹭下去，追捕隊先到龍墓門口等著你們。”
葉塵扶著巖壁站起來。肋下的布條在他站首之後被身體拉伸，綁得更緊了些，悶痛感從肋骨外側向內壓了一層。他活動了一下肩關節，把廢劍從段浪身邊拿起來掛回腰間。段浪把布包重新系緊背到肩上，短錘別回腰間，走到洞口外面探了一圈。凌清雪站起來的時候右手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指尖碰到掌心時微微皺了皺眉頭，但很快鬆開了。她把那隻手縮排袖口裡，走到洞口外側。
葉塵經過她身邊時停了一步。他從懷裡摸出那枚一首貼身的玉佩，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玉佩邊緣溫熱，但表面除了那個“葉”字的刻痕之外什麼也沒有。他把玉佩收回懷裡，跨出洞口。日光從西面斜照過來，把荒原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西北方向的地平線上有一道隱約的弧線，像是遠處矮丘群的輪廓。葉塵把地圖上的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踩下第一腳。段浪走在前面開路，凌清雪跟在他身後半步，三人朝西北方向走去。荒原上的風從側面刮過來，把三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了三條平行的斜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