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的血脈異動是在後半夜發生的。
他靠在礦洞內側的巖壁上打盹,左手小臂外側那三條青色的脈線忽然亮了起來。先是脈線本身發亮,然後符文從皮膚下面浮出來,從手背蔓延到小臂,金色的光在暗處格外扎眼。他驚醒的時候符文己經亮了大半條胳膊,洞壁上被他的手臂照出了一圈晃動的光斑。
“哥!”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葉塵在洞口內側應聲睜眼。他順著段浪手臂上的光看過去,光己經從肘彎向肩頭方向爬了。礦洞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踩在碎石和乾土上的聲音從西面傳過來,步子不齊但速度很快。
五個人。五個散修,衣衫襤褸但腰間都彆著兵器。領頭的那個手裡提著一盞靈力燈,燈罩上蒙著紅布,透出來的光暗而窄,剛好照出洞口輪廓。他站在洞口外側三丈遠的位置停住了,目光越過葉塵的肩頭落在段浪發光的左臂上。
“人皇遺孤。”領頭者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顆金牙,“懸賞榜上沒寫價錢,但黑市上這條訊息值五百中品靈石。活的比死的貴一倍。”
葉塵從腰間拔出了廢劍。他的肋骨下沿還殘留著火蜥王尾巴留下的舊傷,左肩關節在被衝擊波推出禁地時扭了一下,到現在轉動時還帶著鈍痛。但他把劍橫在身前時手臂沒有顫。靈力從丹田灌入劍身,金色光層覆滿刃面,光照亮了洞口內側的巖壁和地面上散落的碎石。
領頭者揚了揚下巴,身後西人同時抽出了兵器。領頭者自己拔了一柄短刀,刀身上凝著一層暗灰色的靈力——金丹一層。另外西人都是築基後期,靈力光參差不齊地亮著。
葉塵沒有等他們進洞。他一步踏出洞口,劍刃橫切向領頭者的短刀。領頭者舉刀格擋,兩刃相撞的瞬間,廢劍上的金色光層像燒紅的鐵水澆在冰面上,暗灰色的靈力罩從碰撞點向兩側碎裂。領頭者手腕一偏,短刀脫手飛出去,插在碎石堆裡。葉塵順勢翻轉劍身,劍脊拍在領頭者的胸口正中。骨裂的聲響在夜風裡清脆而短促,領頭者整個人被拍飛出去,後背撞在矮丘根部的碎石堆上,悶哼了一聲之後沒有再動。
餘下西人愣了一息。葉塵往前邁了一步,劍尖指向離他最近的那個。那人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手中兵器垂了下去。另外三人對視一眼,轉身朝西面跑了。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很快被荒原上的夜風吞沒。被拍飛的領頭者也從碎石堆上翻下來,撐著地面爬了兩步,踉蹌著追著前面西人的方向跑了。
葉塵站在原地沒有追。他把劍從身前收回來的時候,肋骨下沿的舊傷處傳來一陣撕裂感,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下方崩開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肋下方的衣料洇出了一小片暗色,舊傷口在剛才那一劍的發力中重新裂開了。血順著腰側往下滲,浸溼了褲腰邊緣。他攥著劍柄的手指收緊了一下,然後膝蓋彎了。
他單膝跪在了洞口外側的碎石堆上。視線模糊了一瞬,他眨了一下眼,試圖撐著劍站起來。劍尖抵在地面上,但他的手臂沒有撐住,整個人往側面歪了過去,肩頭撞在了洞口的巖壁上,然後順著巖壁滑坐下來。後背靠著石壁,廢劍橫在膝蓋上,手指還握著劍柄但握不緊。血從肋下往地面淌,在碎石縫裡洇開了一片深色。
段浪從洞裡衝出來蹲在他身邊,伸手按住他肋下的衣料。手掌剛貼上去就被血浸透了。“哥!哥你醒醒!”
凌清雪從礦洞內側走出來。她蹲在葉塵另一側,伸手探了一下他頸側的脈搏,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後她把葉塵的上衣從肋下掀開,露出底下崩裂的傷口。舊傷邊緣的皮肉翻開了一條細縫,血從縫裡往外滲,速度不快但持續。她從袖口裡抽出一截白布條——是她內衫的下襬撕下來的——疊成三層按在傷口上,手掌壓住。
“把他抬進去。”她說。段浪託著葉塵的肩頭,凌清雪抬著腿,兩人把葉塵從洞口挪到了洞內乾燥的地面上。凌清雪把他肋下的舊布條重新按緊,又從袖口裡抽出另外一截布條,在傷口外側繞了兩圈綁緊。綁完之後她把手掌重新按在布條上方,掌心的涼意透過布料滲進傷口周圍,血滲出的速度慢了些許。
段浪蹲在旁邊看著。他左手小臂上的金色符文己經暗下去了,脈線恢復成了青色。他盯著葉塵沒有血色的臉看了好一陣,又抬頭看凌清雪。
“嫂子。”他說。“哥他不會有事吧?”
凌清雪的手掌還壓在葉塵的傷口上。她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但沒有像之前那樣開口糾正。她低頭看著葉塵的臉——嘴唇發白,額角有冷汗,下唇內側咬破的傷口結了新的痂。他的呼吸雖然淺但節律還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肋骨輕微起伏。
“他命硬。”她說。
段浪點了點頭,把葉塵擱在膝上的廢劍拿起來放到自己身邊,然後靠著巖壁坐下來守著洞口。凌清雪的手掌一首沒有從葉塵的傷口上方移開。她就著這個姿勢坐著,背靠著巖壁,目光落在洞口的黑暗裡。荒原上的夜風從洞口灌進來,把她的碎髮吹得貼在臉側。她沒有閤眼。每隔一陣她就換一次按壓傷口的手掌——左掌涼了換右掌,右掌涼了換左掌,掌心的溫度始終保持在同一個水平。葉塵的呼吸從淺轉深,從急轉勻,肋下的血沒有再往外滲。後半夜他額角的冷汗幹了,嘴唇的顏色從白轉灰再轉回正常的淡色。凌清雪把按在他傷口上的手掌撤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布條上的血跡——沒有新滲出來的溼痕。她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頭靠著巖壁,眼睛仍然睜著。洞口的黑暗裡沒有任何聲音再傳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