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段浪就出去了。他走的時候葉塵坐在洞口內側,背靠著巖壁,廢劍橫在膝頭。凌清雪在洞外守著柳如煙,一隻手搭在母親的脈搏上,隔一陣換一下手指的位置。段浪從碎石堆後面繞出去的時候沒有回頭,短錘別在腰間,步幅比平時大了一截,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消失在荒原的灰褐色地平線後面。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他回來了。步子比去時快,從碎石堆後面閃進來的時候嘴角抿著,缺了虎牙的那側沒有笑。他蹲在洞口內側,從懷裡摸出一張揉皺的紙。紙上洇著一層薄汗,摺痕處磨得快破了。
“外門沿路的驛亭都貼了。”段浪把紙攤在葉塵面前的石面上,指尖按著紙角讓它平展開,“離荒原最近的三個驛站,每個亭子柱子上都貼了兩張。”
紙上寫著兩行大字。墨跡是新的,筆畫粗黑,力道深得透到了紙背——懸賞令。葉塵,原外門弟子,竊取宗門禁地秘寶,殺死掃地長老劉伯,叛宗出逃。凡提供線索者賞中品靈石五百。凡取首級者賞上品靈石三千。下面蓋著青陽宗執勤堂的硃紅大印,印泥顏色鮮亮,像剛蓋上去不久。
葉塵低頭看著紙上自己名字的位置。墨跡把“葉”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寫令的人下筆時帶著某種壓不住的力道。他把紙拿起來翻了一面——背面什麼也沒有,但紙面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個模糊的手印,五指的指紋在紙面上壓出了淺淺的凹痕。他把紙擱回石面上,收回手。
“三千上品靈石。”他說。“他們出得起。”
“不止。”段浪的喉結動了一下,“三個驛亭我全看了,除了懸賞令之外還有一張通緝畫像。畫像跟你現在的樣子不一樣——臉畫得比現在瘦,顴骨凸著,眼睛下面畫了很深的陰影,像個癆病鬼。但旁邊寫了你以前的事,葉家出身、丹田碎過、外門雜役、大比第一。認識你的人一眼就能對上號。”
葉塵沒接話。他把紙重新折起來,折成西折,塞進腳邊的碎石縫裡。
“玄冥子放的話是——你趁禁地陣法鬆動的時候闖進去,殺了鎮守禁地的劉伯,搶走了裡面封存的一件上古秘寶,連夜叛逃。”段浪的語速比平時快,“宗門鐘鳴六聲,全宗封鎖山門三天。外門弟子被按在各自的院裡不許外出,內門弟子組織了三支追捕隊,每隊配兩個金丹期長老。他們往東往北各走了一路,往西這一路暫時還沒有出荒原邊界,但最多再有一天就會追過來。”
葉塵從膝上拿起廢劍,用拇指頂開劍鞘口一寸。劍刃上倒映著洞口外面的灰褐色荒原,一道微光在刃面上跳了一下又滅了。他把劍推回鞘裡,站起來走到洞口。凌清雪坐在柳如煙身側,一隻手按在母親的手腕上,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顛倒黑白。”葉塵說。聲音不高,像跟洞口外面的荒原在說話。
“現在不是爭這個的時候。”藥塵的聲音從丹田深處浮上來,比平時急了一拍,“玄冥子通緝令一發,你的臉很快就藏不住了。追捕隊配了金丹期長老,你現在築基巔峰能硬撼金丹一層,但兩個金丹長老加上一群築基弟子圍上來,你護不住你娘也護不住段浪。你必須儘快解第西重。”
葉塵站在洞口沒動。荒原上的風從西面刮過來,帶著沙粒打在他臉上。他把目光從遠處的地平線收回來。“第西重要什麼?”
“太古龍髓。”藥塵說。“藏在荒原深處的龍墓裡面。龍墓的位置在你爹留下的那張圖上標了——從礦洞往西北方向走,過一片鹽鹼地,再穿一道乾涸的河床,第三座矮丘的南側有一個被沙子埋了半截的入口。入口進去之後是龍墓的外圍甬道。太古龍髓在甬道最深處的石髓槽裡。第西重鎖鏈需要用龍髓灌入經脈才能解開,劑量比你之前用的龍骨血大十倍。”
葉塵把廢劍掛回腰間,彎腰把布包重新系緊。“又是龍。”
藥塵頓了一下。“這次是真龍墓。不是殘魂。裡面躺著的那條龍是太古時期跟混沌神魔同輩的存在,它的龍骨裡封著完整的龍髓。你進去之後要小心,龍墓裡的機關比你之前碰過的所有東西加起來都多。”
葉塵走到柳如煙躺著的幹外衫旁邊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溫度比昨晚低了半度,但脈搏還穩。他把水壺裡最後一點水灌進她嘴裡,站起來看了凌清雪一眼。
“你守著她。”他說。“我三日內回。”
凌清雪松開按在柳如煙腕上的手指,站起來。她把袖口重新紮緊,右手在腰側短劍的劍柄上握了一下又鬆開。“我跟你去。龍墓裡需要兩個人配合開機關。”
葉塵看了她兩息。他想起龍骨洞裡她從暗處衝出來拽住他手腕的那隻手,還有那天晚上火堆旁邊她咳出來的半聲和手背上浮起來的霜紋。
“走。”他說。段浪從洞口內側站起來,短錘在掌心裡轉了一圈,跟在他身後。三人從碎石堆後面繞出去,朝西北方向走。身後礦洞的洞口在日光裡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不起眼的黑點嵌在矮丘南側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