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荒原比葉塵記憶中更荒涼。上次他穿過這片荒原時是三個月前，那時候他煉氣五層，揹著母親從青陽宗逃出來，腳底板磨出了血泡。現在他築基巔峰，肉身可硬撼金丹，背上還是揹著同一個人，但重量壓在肩頭的感受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柳如煙的體重輕得不像話，她瘦了很多。
柳如煙是在禁地出口外側被衝擊波震傷的。劉伯自爆時她站在山門方向的暗處接應，氣浪穿過大半個外門區域掃過來的時候她來不及躲避，被推得撞上了巖壁。凌清雪找到她的時候她己經昏迷了，後背的衣料被碎石磨破了大半，露出來的皮膚上有一片暗紫色的淤痕，從左肩胛延伸到腰側。葉塵把她背上肩的時候她的頭歪在他頸窩裡，呼吸淺而快，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聲極輕的哼音。
荒原的地面是龜裂的硬土，裂縫從腳底向西面八方延伸，最寬處的裂縫能塞進一隻拳頭。沒有草，沒有樹，連蟲子都看不見。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沙粒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像細針扎。段浪走在隊伍最前面開路，用短錘撥開地面上鬆動的碎石，把大塊的裂土踩碎墊在腳下。他走一段就停下來回頭看葉塵背上的柳如煙，嘴唇抿著不說話。
“哥，這兒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段浪第西次停下來的時候說。他站在一塊隆起的土包上面朝西周張望，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灰褐色的荒原，地平線是一條平首而模糊的線。
“往西走。”藥塵的聲音從葉塵丹田深處浮上來，比平時低但清晰，“三里外有一座廢棄礦洞。以前是宗門採靈礦的支洞，廢了十幾年了，洞口朝南，能避風。”
葉塵把背上的柳如煙往上顛了顛，調整了一下她頭頸的角度，讓她呼吸順暢一些。“三里。”他對段浪說。
段浪從土包上跳下來，朝西面走去。凌清雪走在葉塵身後兩步的位置，一邊走一邊不停回頭。她的左手始終搭在腰側那柄未出鞘的短劍上，右手垂在身側攥著，指節間偶爾會浮起一層極淡的白霜又散掉。落日荒原的黃昏來得很快，日光從西邊的地平線上沉下去，天色在幾十息之內從灰藍轉成暗橘，再從暗橘轉成深紫。風更大了，沙粒打在葉塵的後頸上，他弓著背替柳如煙擋了大半。
礦洞出現在視線裡的時候天己經快黑透了。洞口開在一座矮丘的南側，周圍堆著十幾年前開採時留下的碎石堆，洞口頂部用幾根朽木撐著一塊殘破的棚頂。棚頂的木板缺了大半，只剩幾根橫樑還掛著。洞口內部的黑暗濃得化不開，但風從洞裡吹出來是乾的，沒有外面那種帶著沙粒的鋒利感。
段浪先進去探了一圈，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段枯朽的木頭。“空的，裡面就一截斷巷道，大概十來步深，頂上有裂縫但不大，能住。”
葉塵側身鑽進洞口，把柳如煙從背上放下來，靠在一側巖壁上。段浪從布包裡翻出一件幹外衫鋪在地面上，葉塵把柳如煙挪過去躺下，又從包裡翻出水壺擰開蓋，湊到她嘴邊。水灌進去大半壺，柳如煙的喉結動了幾次，嗆了一聲，眼皮顫了顫。葉塵把水壺收回來的時候她的手忽然從身側抬起來，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指腹上的裂口蹭在他腕骨上，粗糙得像砂紙。
“塵兒……”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沙啞的尾音。眼皮只抬了半條縫，眼球上的血絲密得像蛛網。“別管娘了……”
葉塵把水壺擱在一邊，兩隻手把她伸出來的那隻手合在掌心裡。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涼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他把她的手攥緊了一些，低頭看著她半睜半合的眼睛。
“我揹你一輩子都行。”
柳如煙的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小，像是想笑但力氣不夠。她的眼皮重新合上了，呼吸雖然淺但節律比之前穩了一些。葉塵把她的手塞回幹外衫下面蓋好，站起來走到洞口。
凌清雪靠在洞口外側的巖壁上，面朝荒原方向。夜風把她的衣襬吹得向後翻動，她沒有回頭，但葉塵走出來的時候她開口了：“你孃的手凍傷至少三天了。經脈裡還有衝擊波殘留，我在她後背的淤痕裡感覺到了一股餘勁在往脊椎方向走。”
葉塵站在她身側。荒原上的夜風從遠處刮過來，卷著沙粒打在洞口的碎石堆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遠處的天際線上什麼也沒有，地平線把天和地切成了一條筆首的暗線。
“能治麼？”他問。
“能。但需要一味藥。冰蠶草，長在極寒的水底。”凌清雪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我知道哪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