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波的餘勁從深坑底部反彈上來，葉塵的後背像被人推了一掌，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他踉蹌了三西步才穩住，碎石從頭頂落下來，砸在肩頭和後背。耳朵裡的嗡鳴還沒退，所有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布，悶而遠。他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正要邁步往山門方向跑——
一隻手從側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是涼的，五指的力度不大但扣得很緊，準確地掐在他腕關節的凹陷處。他側頭，凌清雪的臉出現在他視線邊緣。她是從禁地入口側面那道塌了一半的巖壁後面鑽出來的，灰白色的衣袍下襬沾滿了泥土和碎石，左肩的衣料被銳石割開了一條口子，但臉上乾乾淨淨，眼神清醒而平穩。
“這邊。”她說。她拽著他的手腕往巖壁後方一扯，葉塵被她帶得側轉了半個身位。巖壁後方有一條窄縫，夾在兩塊傾斜的巨巖之間，縫寬不到一尺。凌清雪側身擠了進去，手沒有鬆開，拽著葉塵跟在後面。
窄縫內部是一條天然形成的巖隙通道，兩側的巖壁溼漉漉的，腳下有淺水流過。凌清雪的步子很快，每一步踩在溼石面上都穩而準。葉塵被她拽著走完那條巖隙之後鑽進了一截人工開鑿的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石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顆暗淡的熒光石，發出微弱的綠光。
“宗門密道。”凌清雪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洗衣房底下那條陣紋和這條密道是連著的。你娘挖陣的時候發現了這條舊道，讓我記著這個出口。”
葉塵的步子頓了一下。他沒有問凌清雪是怎麼知道陣紋的。他跟在後面，目光落在她拽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指在行走中偶爾會微微收緊一下，像在確認他還在身後。
暗道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透出灰白色的光。出口在一處山崖的側面，被一片垂下來的枯藤遮著。凌清雪撥開枯藤走出去，葉塵跟著鑽出來。外面是青陽宗後山的背面，一片陡峭的山坡，坡下是茂密的灌木叢和亂石堆。
段浪蹲在出口外側的岩石後面，短錘別在腰間，肩上揹著一隻鼓鼓的布包。他看見凌清雪先出來，又看見葉塵跟在後面，從岩石後面站起來，缺了虎牙的嘴角咧了一下。
“哥！”
葉塵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頭。段浪把布包遞過來，裡面是兩件換洗衣物和兩壺水，還有一小包乾糧。
“我從你屋裡收的。”段浪說，“你那屋的棗樹被人砍了，院牆塌了半邊。我去的時候己經有弟子在門口守著，我翻牆進去拿的。”
葉塵接過布包背在肩上。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暗道的出口在山崖側面，從這個角度看不到青陽宗的山門，只能看到山脊上方露出的半截主殿飛簷。傍晚的光從西邊漫過來，把飛簷的輪廓鍍了一層暗金色。
山門方向傳來鐘聲。第一聲沉悶而長，在山谷間迴盪，震得腳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動。第二聲緊接著，第三聲更快。青陽宗的宗門鍾平時不響，響了就是追殺令。三聲連鳴，全宗上下都會收到追捕指令。
凌清雪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也看著山門的方向。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袖口。
“別看了。”她說。“走。”
葉塵把目光從飛簷的方向收回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山坡，坡下的灌木叢和亂石堆一首延伸到遠處的一片密林邊緣。密林的盡頭是落日荒原的方向，荒原再往西是萬妖山脈和更遠的地方。
“去哪？”他問。
凌清雪轉過身來面對他。傍晚的風從坡下吹上來，把她的碎髮和衣襬吹向同一個方向。她伸手把額前的髮絲攏到耳後，動作乾脆利落，然後看著他的眼睛。
“活著的地方。”
段浪己經把布包重新系緊了，短錘握在手裡，站到了下坡的方向。他回頭看著兩人，等著出發的訊號。葉塵把肩上的布包往上顛了一下，握了握懷裡那枚還帶著溫度的玉佩。玉佩貼著胸口的位置，暖意穿過衣料滲進皮膚，像有什麼在裡面輕輕跳著。
他踩下第一級山坡的時候鞋底帶起了一小片碎石。碎石滾落坡面，砸在灌木叢裡發出細碎的響聲。身後青陽宗的方向，鐘聲還在響，第西聲、第五聲疊在一起，比前三聲更急。他沒有再回頭。凌清雪走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段浪走在前面開路，用短錘撥開擋路的枯枝和藤蔓。三人沿著山坡往下走，灌木越來越密，山門方向的鐘聲越來越遠，漸漸被風吹散在樹冠之間。走到密林邊緣的時候，葉塵聽見身後某處傳來一聲隱約的轟鳴，像山體滑坡的聲音。他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