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東走了兩天，蘇媚從後面追上來了。她追上來的方式很隨意——葉塵三人正在一處矮丘背風面歇腳啃乾糧的時候，她從矮丘頂端的岩石後面繞出來，赤足踩在碎石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暗紅色的衣襬從岩石邊緣垂下來，像一片掛在石頭上的紅布。段浪啃乾糧的動作停了半拍，嘴裡的餅還沒嚥下去。
“巧啊。”蘇媚從岩石上跳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屈緩衝，動作流暢得像貓從窗臺落到桌面上。她走到葉塵身側兩步的位置站定了，歪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乾糧。“你們走得太慢了，我睡了一覺才追上來。”
凌清雪坐在矮丘另一側的石頭上，背對著蘇媚的方向。她咬了一口乾糧，嚼得很慢，視線落在遠處的荒原地平線上，沒有轉頭。葉塵沒接蘇媚的話，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
蘇媚加入了隊伍。她走路的方式和三人都不一樣——步子比凌清雪輕，步頻比段浪快，始終走在葉塵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有時候在他左邊，有時候在他右邊，沒有固定的方位。走了不到半里路，她的嘴就沒有停過。
“混沌之主，你今年多大了？我聽說混沌血脈覺醒之後容貌會固定在某個年紀，你以後會不會一首長這樣？你這把劍好舊啊，為什麼不用好的兵器？你以前真的是廢柴嗎？廢了三年怎麼撐過來的？你孃的身體怎麼樣了？那個冰仙子為什麼一首不跟我說話？她是不是討厭我？”
葉塵的步子沒有變，但回答的頻率越來越低。最開始他還應一兩句“嗯”“不知道”“還好”，走到後來他乾脆不開口了，目光盯著前方荒原上隱約可見的一條商道痕跡。蘇媚也不在意，他不出聲她就自問自答，聲音像溪水一樣淌個不停。
凌清雪走在隊伍最後面。她的步幅和步頻維持得很穩，呼吸節奏也沒有變化，但右手一首縮在袖口裡沒抽出來。她偶爾抬頭看一眼前方蘇媚的背影，目光在蘇媚和葉塵之間那條不到半步的間距上停一瞬，然後收回來。段浪走在葉塵左後方，把柳如煙換到了背上揹著，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他觀察了凌清雪的表情三次，第三次之後他把步子放慢到和凌清雪並肩的位置，側頭湊近，壓低聲音。
“嫂子。”段浪的嗓子壓到了最低，“哥他……你看蘇媚那狐狸精，一首在哥旁邊轉。嫂子你不管管？”
凌清雪的手指在袖口裡收了一下。她的目光從蘇媚的背影上收回來，掃了段浪一眼。“別亂叫。”
“我沒亂叫。”段浪又湊近了半寸，“你看嫂子你那眼神，剛才蘇媚把手搭在哥肩膀上那一下，你手指頭都白了。恨不得把蘇媚凍成冰雕。”
凌清雪沒接話。她往前走了兩步，拉大了和段浪之間的間距。但她的左手從袖口裡抽出來了，五指張開又合攏，指尖上凝著一層極薄的霜，散了又凝，凝了又散。
蘇媚走在前面忽然停了半步。她側過身來，豎瞳從段浪臉上滑到凌清雪臉上，又從凌清雪臉上滑回段浪。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你們在說我壞話？”
段浪的腳步驟停，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凌清雪從他身側走過去，經過蘇媚身邊時沒有停步，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沒有。你很吵。”
蘇媚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的豎瞳微微放大了一瞬，像貓看見了什麼值得玩味的東西。“喲。”她把聲音拖長了半拍，“冰仙子也有脾氣？”
凌清雪的步子頓了一拍。她側過頭來看了蘇媚一眼，目光從蘇媚的臉掃到她腰間的銀鞭，再掃回她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發出聲音，轉回頭繼續走了。步頻比之前快了半拍，段浪要小跑兩步才跟得上。
蘇媚看著凌清雪的背影笑了一聲，轉身跟上了葉塵的步子。葉塵夾在兩人中間——前面是凌清雪加快了的步伐，後面是蘇媚不緊不慢的跟隨。他的步子沒有變，但眉心的豎紋比之前深了一度。他伸手把腰間的竹筒重新系緊，又調整了一下廢劍的角度，手上動作比平時慢了兩息。
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透出來，笑得斷斷續續的，像被什麼東西嗆到了。“你……你這兩個……哈哈哈……你夾在中間……比打劉川那場還累吧？”
葉塵沒有理他。他把竹筒繫緊之後伸手按了一下胸口的玉佩，用指腹把玉面按得貼緊了皮肉。笑聲從玉佩裡悶了下去，但還能聽見細微的餘震。
傍晚紮營的時候，凌清雪選了離篝火最遠的那塊石頭坐下，背對著隊伍。蘇媚坐在篝火旁邊，用一根細樹枝撥著火堆裡的炭，撥了兩下之後抬頭看葉塵。
“你那個冰仙子到底什麼來路？冰神絕脈在萬族裡都算稀有的體質，她身上那層霜不是普通的冰系靈力——是天生經脈自帶的寒氣。她修煉的功法跟她的體質有衝突，越練越傷。但她好像一首在壓著修為不往上走。”
葉塵坐在篝火對面，廢劍橫在膝蓋上。他沒有接話，把一根細枝折斷丟進火堆裡。火星從火堆裡彈起來，在他面前劃了一道短短的弧線。
蘇媚等了兩息沒等到回答，把樹枝擱回地面上，雙手墊在腦後往後靠在了岩石上。她的豎瞳在火光裡縮成了一條窄線，視線越過火堆落在凌清雪的背影上，停了幾息。
“有意思。”她輕聲說了一句，閉上了眼。
段浪在火堆另一側給柳如煙喂水，喂完之後把空竹筒擱在地面上，湊到葉塵旁邊。他的嘴動了動，但沒有出聲，用口型比了三個字——“嫂子呢？”
葉塵看著火堆裡的炭。火光映在他臉上，虹膜邊緣那圈暗金色光紋在火光的暖色裡隱約可見。他把廢劍從膝上拿起來擱到身側，合上了眼。“睡覺。”
段浪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靠著岩石蜷起身子。火堆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升上去又滅了。荒原上的夜風從矮丘頂部掠過去，把火堆邊緣的灰燼吹起了薄薄一層。葉塵閉著眼，但耳朵一首醒著。他聽見凌清雪在遠處那塊石頭上翻了個身，衣料蹭過石面發出極輕的一聲沙響。然後火堆對面的蘇媚呼吸變緩了，進入了某種淺眠狀態。他睜開眼看了一息頭頂的夜空，又把眼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