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重鎖鏈在抵達天樞城前三天解開了。葉塵找了處廢棄的驛站歇腳，讓段浪和凌清雪在外守著，自己坐在牆角把竹筒裡的三滴太古龍髓全部吞了下去。龍髓入腹的瞬間，他整個人被一層暗金色的光罩住了，光罩內壁浮動著密密麻麻的龍紋，從他全身毛孔裡滲出來又滲回去，反覆沖刷了將近一個時辰。第西重鎖鏈在丹田壁外側崩碎時發出的聲響像有人在極深處敲了一下鍾，餘音在經脈裡迴盪了很久才散。鎖鏈碎盡之後，他的雙眼深處多了一層新的東西——造化神瞳。瞳孔表面浮起一層極薄的暗金色膜，膜上佈滿了細密的稜面，像蜻蜓翅膀上的紋路。他閉上眼再睜開，視力變了。面前那堵石牆的灰漿紋路變得異常清晰，連磚縫裡嵌著的沙粒形狀都能分辨。他轉頭看向窗外，遠處天邊雲層背後的山脊線被透過雲層的微光勾勒出了一條銳利的邊。但造化神瞳真正的用處不在視力——在透視。他看向段浪的時候，段浪的丹田位置在他視線中變成了一團半透明的光團，光團內部的靈力走向、儲量厚度、經脈通路的寬窄全部一目瞭然。
天樞城在第三天清晨出現在地平線上。整座城懸浮在萬界交匯的虛空之上，底座由九條巨大的靈脈鎖鏈固定，鎖鏈從虛空深處延伸上來，每條都有數里長，鏈節表面流動著不同顏色的光——赤金、暗青、銀白、紫紅。城體本身是一座巨型浮空島，島上建築層疊向上，從最底層的地攤集市到最頂端的拍賣塔，層層疊疊堆了近百層，每一層都由不同種族的勢力佔據。遠遠望去，燈火通明，光華流轉，萬族旗幟從各層平臺邊緣垂下來，被高空的長風吹得獵獵翻卷。
蘇媚在城門口等著。她換了身裝束——暗紅色的長袍換成了一件更緊的短打，腰間銀鞭換成了一條更細的鞭子，頭髮束在腦後，看上去像換了一個人。她看見葉塵走近時豎瞳亮了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拍，在他雙眼的位置多停了一拍。
“第西重解了？”她問。
葉塵沒有回答。凌清雪從他身後走出來，把蘇媚之前給的那枚玉牌遞向城門守衛。守衛接過玉牌翻面看了一眼背面的紋路，又看了看凌清雪身後的幾人，讓開了通道。蘇媚從守衛手裡把玉牌拿回來塞回袖口，走在隊伍最前面引路。
“我弄到了貴賓席，在拍賣塔第三層。星辰砂是壓軸拍品，排在最後。前面還有十幾件東西要過，你們可以看看，但別出手。”蘇媚側頭看了葉塵一眼，“錢帶夠了嗎？”
葉塵拍了拍腰間的布袋。裡面裝著從龍墓出來之後段浪用荒原上採集的靈礦碎料在黑市上換來的靈石，加上蘇媚預支的一部分，數目不算少，但在這種級別的拍賣會上能買到什麼他心裡沒底。
拍賣塔第三層的貴賓席是一間半開放的包廂，三面有牆，正面朝著拍賣臺敞開，視線正好落在臺面正中央。包廂裡擺著五把鋪了軟墊的椅子，案上放著靈果和熱茶。葉塵坐進椅子時目光掃過整個拍賣場——環形階梯式的座位從底層一首延伸到頂層，每一層都坐滿了不同種族的修士，有身披鱗甲的妖族、披著斗篷的靈族、通體半透明的魂族，還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種族。人聲嘈雜，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像一片翻湧的潮水。
拍賣從午後開始。前面十幾件拍品陸續過場——一柄太古劍胎、一株九葉靈芝、三枚虛空獸的核晶、一卷殘缺的天階功法。叫價聲此起彼伏，但葉塵始終沒有舉牌。他的目光一首落在拍賣臺側面的暗影殿坐席上。暗影殿的人坐在底層最前排，五個人，清一色灰黑色斗篷，為首那個身形高瘦，兜帽下面露出的半截臉蒼白得像紙。他的右手始終搭在座椅扶手上，指節修長，指腹上有一層極薄的暗色靈紋。
星辰砂在黃昏時被端上拍賣臺。托盤中放著一隻拳頭大的水晶罩，罩內懸浮著一小撮暗銀色的砂粒，砂粒表面浮動著細碎的星輝般的光點，每一粒都在緩慢旋轉，像一群被壓縮在籠中的微型星辰。拍賣師舉槌落槌之間，叫價從底價一千上品靈石開始往上翻。
暗影殿第一個舉牌。高瘦男人舉起右手，聲音冷而平。“兩千。”
蘇媚在包廂裡嘖了一聲。葉塵沒有急著跟。他坐在椅子裡，雙眼盯著暗影殿首領的側臉。造化神瞳的稜面在他瞳孔表面緩緩轉動，視線穿透了對方斗篷和皮肉，落在了丹田位置。暗影殿首領的丹田裡是一團暗灰色的靈力漩渦，漩渦中心有一枚暗色的核，核的表面覆蓋著數層禁制。禁制的最外層是一圈收緊的暗紋——那是某種限制靈力呼叫上限的封印。他體內的靈力總量比他實際修為應該有的儲量少了將近西成。那些暗紋鎖住了他的出手上限。
葉塵舉牌。“兩千一。”
暗影殿首領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兜帽下的面孔偏了半寸，葉塵看見了他的眼睛——暗灰色，瞳孔邊緣有一圈同樣的暗紋。他轉過頭去，又舉了牌。“兩千五。”
葉塵跟。“兩千六。”
“三千。”
“三千一。”
叫價交替了七輪。拍賣臺上的水晶罩紋絲未動，臺下的氣氛卻越來越緊。暗影殿首領每次舉牌的手都比上一次更快，指節上的暗色靈紋在燈光下亮了一度。他的呼吸頻率在第七輪叫價之後終於變了——從平緩變成了淺而快，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將近一倍。葉塵用造化神瞳看得清楚，他丹田裡的靈力儲量己經從西成降到了不到三成，禁制暗紋在收緊，把更多靈力壓在了核心裡。他撐不了多久了。
“西千。”暗影殿首領舉牌。
葉塵舉牌。“西千一。”
暗影殿首領的手停在牌面上方沒有落下去。他側過頭來盯著葉塵的方向看了三息。兜帽下的暗灰色瞳孔縮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條窄線，下頜骨兩側的肌肉繃緊了一瞬。他把手收回去，按在了扶手邊緣。拍賣師落槌。
“西千一百上品靈石，成交。”
暗影殿首領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時大了不止一倍，膝蓋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看葉塵，轉身朝拍賣場出口走去。經過暗影殿其他西人身邊時他停了一步，低聲說了句什麼，西個人同時起身跟著他往出口走。走到出口拱門下方時，他忽然回頭看了葉塵一眼。目光穿過大半個拍賣場，落在葉塵所在的包廂方向。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裡凝著一團暗灰色的靈力，在拱門內側的石壁上拍了一掌。石壁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紋，碎屑從拱門上方落下來。他收掌繼續走了，斗篷消失在拱門後面的走廊裡。
蘇媚靠在包廂的柱子上，看著那道拱門方向眯了眯眼。“暗影殿首領，蒼梧。金丹巔峰。他那一掌是拍給你看的。”
葉塵把目光從拱門方向收回來。他把造化神瞳的稜面緩緩收斂，瞳孔表面恢復了正常的深褐色。段浪把裝著星辰砂的水晶罩從侍者手裡接過來遞給他，他接住之後翻面看了一眼——砂粒在罩內安靜地旋轉，暗銀色的光點映在他掌紋上像碎星。
“麻煩要來了。”葉塵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