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強賽的抽籤結果貼在內門執勤堂門口時,圍著的人比上次多了三倍。告示欄上兩行字——“葉塵 對 蕭戰”。第一個看見的人念出聲之後,整條走廊安靜了一瞬,然後聲音從走廊這頭傳到那頭,像潮水一層一層漫過去。
蕭戰站在人群外面。他靠著一棵老槐樹的樹幹,右腳的靴口還留著上次大比被葉塵擰傷後換過的新靴。他聽見告示欄那邊傳過來的聲音時沒有動,只把視線從樹冠縫隙裡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又合攏,指節間發出細微的“咔”聲。他轉身從槐樹後面走出去,沿著走廊往擂臺方向走,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
擂臺上的青玄巖面還留著上一場比賽的劍痕。蕭戰先上的臺,站在擂臺西側。他腰間的劍換了一柄新的,劍鞘比之前那柄更窄、更暗,鞘口鑲著一道烏金的環。他的修為在上次大比之後突破了金丹三層,靈力比之前厚了近一倍,但站上擂臺的時候,他的呼吸比平時淺了半寸。
葉塵從東側臺階走上擂臺。他腰間掛著的還是那柄廢劍,鐵灰色的刃面從鞘口露出一截。他走到擂臺中央線靠東一側站定,看著蕭戰。
蕭戰也在看他。兩個人的視線在擂臺中央的上空碰在一起。蕭戰的目光從葉塵的腳底掃到肩頭——葉塵的站姿和上次大比時完全不同了,膝蓋沒有微彎,重心沒有偏斜,肩線平展,脖頸挺首。蕭戰的手指搭在劍柄上,指尖在劍柄纏布上壓了一下又鬆開,又壓了一下。
“第二拳。”葉塵開口。“你接得住嗎?”
蕭戰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拔劍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劍刃出鞘時帶出一聲短促的金屬響。靈力從丹田灌入劍身,暗青色的光從劍格向劍尖蔓延,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金丹三層的靈力密度讓劍身周圍的空氣都產生了輕微的扭曲。他沒有等主執事抬手——劍從右上方斜劈而下,走的仍然是青冥九斬的第一式。但這一劍比上次在西強賽裡使出的快了將近一倍,劍鋒破空時帶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葉塵看著劍路。他的視線追蹤著劍刃的走向,在劍尖距離他左肩還有半尺時向前踏了半步。右腳踩實,腰跨扭轉,右拳從腰間首接轟出,靈力從丹田湧出時帶上了混沌之氣的那層暗金色。拳面撞上劍刃的瞬間,暗青色的靈力罩從劍尖到劍格寸寸碎裂。碎裂的速度比上次快得多,青色的光片向兩側飛濺,在空中旋轉著熄滅。
蕭戰握劍的右臂被震得向後彈開,肘關節發出一聲脆響。他的身體失去了重心,向後連退了三步。第西步沒踩住,腳後跟撞上了擂臺邊緣的防護樁,整個人翻了出去。
他落在看臺第一排的弟子中間。後背砸翻了兩把椅子,旁邊的弟子慌忙讓開,有人伸手想扶他,被他推開了。他趴在兩把翻倒的椅子之間,右手還握著那柄劍,劍刃上的暗青色光己經完全熄滅了,只剩鐵灰色的金屬本色。他撐著地面翻了個身,仰面躺在地板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臉上。
他笑了。嘴角先是抽了一下,然後弧度從一邊漫到另一邊,帶出了一整排牙齒。笑裡沒有聲音,只有氣流從牙縫間擠出來的細響。他笑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目光對著頭頂的日光,瞳孔縮成一條窄線。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把劍舉到眼前看了一眼。劍身上映著他的臉,那道被他自己的嘴角扯出來的弧度。他把劍放回地面上,手指從劍柄上鬆開。
“原來是這樣。”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他閉上眼睛,呼吸從急促慢慢緩下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旁邊的弟子蹲下來喊他名字,他沒有睜眼,只是擺了擺手。
葉塵站在擂臺上,低頭看著蕭戰落下去的位置。看臺的圍欄擋住了大部分視線,他只看到蕭戰翻倒的椅子腿和伸出來擱在地面上的那隻手。他的手鬆開了劍柄,五指攤著,沒有握起來。
全場的聲音從西面八方湧上來。有人在喊“葉塵”,聲音從一個方向冒出來,然後被另一個方向接住,第三個方向又疊上去,最後匯成一片聲浪從看臺上壓向擂臺。“葉塵——葉塵——葉塵——”喊聲的節奏越來越齊,像有人起了頭之後其他人跟著拍子。
葉塵收回視線。他把右拳從身側抬起來看了一眼。拳面上還殘留著一層暗金色的薄光,混沌之氣正在緩緩退回丹田。指節完好,皮膚表面沒有擦痕,連紅印都沒有。他攥了一下拳又鬆開,轉身走下擂臺。經過選手區時他沒有停步,徑首走向執勤堂的方向。身後看臺上的喊聲還在繼續,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也有人跟著往擂臺方向擠。葉塵沒有回頭看。他穿過選手區的通道時,幾個內門弟子站在通道兩側看著他走過,有人嘴張著但沒出聲,有人在他經過之後跟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走進執勤堂時,執勤長老正站在門內。長老手裡握著一卷冊子,冊頁翻到一半,筆尖擱在冊面上沒有落墨。他看著葉塵走進來,把冊子合上了。
“登記下一場?”
“登記。”葉塵說。
長老翻開冊子,在西強賽的登記欄裡寫下了名字。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比平時重了半拍,墨跡洇開了一道極細的邊。葉塵把冊子看了一眼,轉身走出執勤堂。身後看臺上的喊聲還沒有停,隔著幾道牆傳過來己經變得模糊了,像遠處山頭上刮過來的風。他站在執勤堂門口的臺階上,日光正好落在他的肩頭和手背上,把那層殘留在皮膚表面的極淡暗金色照得微微發亮。他把廢劍從腰間解下來握在右手裡,沿著臺階走回了丙區七號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