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從丙區七號院出來時天色將暗未暗,西邊的雲被日光燒出了一條狹長的金邊。他沿著內門主道快步穿過大半個宗門,路上碰到幾個內門弟子遠遠朝他看,他沒有停步。令牌貼著他胸口的衣料,青銅的邊角隔著布壓著皮膚,每走一步都硌他一下。
禁地入口在外門後山的最深處。葉塵上一次走到這裡還是三個月前,那時候他是外門丁組的廢物,連靠近這道門的資格都沒有。現在他站在禁地入口前面的空地上,面前是一道石門,門框嵌在山體內部,門板與巖壁齊平,表面只刻著一道橫向的閉合紋。石門兩側是灰白色的巖壁,巖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藤蔓的根鬚扎進石縫裡,把裂紋撐得更寬。
劉伯在石門旁邊掃地。竹帚的末梢在石板地面上劃出細密的沙沙聲,掃帚劃過的地方露出石面原本的青灰色,但乾淨的地方只有掃帚寬度那一條線,兩側的石面上積著厚厚一層灰。他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節奏幾乎一模一樣。
葉塵走到他面前三步遠的位置站住了。他沒有先開口,低頭看著劉伯掃帚下的地面。劉伯又掃了三下,然後停了。掃帚拄在地面上,他的雙手疊在帚柄頂端,抬起眼皮看了葉塵一眼。
“等你很久了。”
葉塵的手伸進懷裡,把令牌從衣襟裡掏出來,青銅牌面朝著劉伯展開。劉伯的目光在“禁”字上停了一瞬,沒有接牌。
“你知道我會來。”
劉伯把竹帚從地面提起來,拄在身側,轉過身朝石門走過去。他走到石門旁邊的巖壁前,抬手按在石壁上一塊不起眼的凹槽裡。手掌按下去的同時,石壁內部的靈紋從凹槽處向外亮起,紋路沿著巖面蔓延到石門框的邊緣,再匯入那道橫向的閉合紋裡。石門從中間裂開一條縫,縫寬約一掌,裡面湧出來的空氣是乾燥的,帶著一種舊紙頁和幹泥土混合的氣味。
劉伯收回手,退了一步。“你爹在裡面等你。”
葉塵把令牌收回懷裡,側身從門縫裡擠了進去。石門內側是一條向下的通道,石階從門口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裡。通道兩側的巖壁上每隔幾步嵌著一枚發光的靈珠,珠子己經不亮了,只散著極微弱的暗紅色餘光。他的腳步聲在通道里迴盪,一聲疊著一聲往下沉,像踩進了一口深井。
石階走了將近百級。通道盡頭是一處穹頂形的石室,面積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穹頂最高處離地面一丈。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座法陣,陣紋從中心向西周輻射,每一條紋路都連著一根粗如手腕的鐵鏈。九根鐵鏈從陣紋的九個節點處向上延伸,匯聚在石室正中央的半空中,把一團灰白色的虛影懸吊在半空。
葉塵停在了法陣的邊緣。
虛影是人形的。輪廓模糊,像被水洇溼的墨跡,但五官的線條還能分辨——眉骨低平,鼻樑挺拔,下頜線條剛硬,嘴角微微向下彎著。葉塵還記得這張臉。三年前他父親出門那天早上,在院子裡最後看他一眼時就是這個表情——嘴角向下彎著,眉間有一道豎紋。此刻虛影的面孔比他記憶中瘦削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頭髮從頭頂垂下來,半透明的髮絲凌亂地散在臉側。
九根鐵鏈貫穿了那團虛影的肩胛、肘彎、手腕、膝彎、腳踝和腰腹。每一個貫穿點周圍,虛影的邊緣都在持續消散又重組,像被水衝開的沙畫又被潮水推回原位。葉鎮南的眼睛是睜著的,瞳孔己經變成了兩個極淡的灰點,但那兩個灰點在葉塵走進石室的那一刻轉動了一下,聚焦在他的方向。
石室裡很安靜。鐵鏈偶爾發出一聲金屬的細響,是虛影微微晃動時牽動鎖鏈發出的。葉鎮南的嘴唇動了動,喉結的位置有一個很輕的上下移動,像吞嚥的動作。他的聲音從虛影內部傳出來,很低,很沙啞,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管。
“你媽……還好嗎?”
葉塵的膝蓋撞在了法陣邊緣的石面上。響聲在石室裡迴盪了一瞬就被穹頂吞沒了。他跪著,兩隻手撐著膝蓋上方的石面,手指扣進陣紋的凹槽裡。喉嚨裡像被人塞了一塊石頭,呼吸吐不出來也吸不進去。他用力點了一下頭。點頭的動作幅度很大,下巴幾乎碰到了自己的鎖骨。他又點了一下頭。然後他低下頭,額頭抵在膝蓋前方的石面上,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沒有聲音。石室裡只剩下鐵鏈偶爾晃動的細響和他肩頭起伏時衣料摩擦的沙聲。
葉鎮南的虛影從半空中向下俯視著跪在法陣邊緣的葉塵。他的嘴唇又動了一下,喉結的位置沒有動,這次沒有發出聲音。但葉塵感覺到法陣的陣紋上傳來一陣極輕微的震顫,像從很遠處傳過來的一聲嘆息。
他抬起頭,鬆開扣著陣紋的手指,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但他站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踩進了法陣的內圈紋路里。九根鐵鏈中最靠近他的那一根微微震了一下,鐵鏈表面的一道符文暗了一瞬。
“我來帶你出去。”葉塵說。他的嗓子啞了,但咬字很清楚。石室穹頂的黑暗被這句話震出了一圈極細的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