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走到通道口時停了不到一息，腳步在石階上頓了一下。他握了握拳，指節間發出細密的響聲，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回了法陣邊緣。
“你幹什麼？”葉鎮南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
葉塵沒有答話。他抬腳跨進了法陣內圈，一步、兩步、三步，走到陣紋的正中央。九根鐵鏈在他靠近時同時震動了一下，鏈面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蹲下來，掌心按在陣紋中心那塊暗色的痕跡上。
“我說過你解不開——”葉鎮南的聲音急了一拍。鐵鏈晃動得比之前劇烈，金屬碰撞聲在石室裡來回撞。
葉塵沒有聽。他把丹田裡所有能調動的金色靈力全部逼了出來。混沌之氣從掌心湧出，灌進陣紋的凹槽裡，沿著輻射狀的紋路流向九個節點。金色氣流在陣紋裡流動時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水流進了一口乾涸多年的深井。陣紋從中心節點開始亮起，光沿著每一條紋路向外蔓延，到達九個節點時整座法陣被激活了。九根鐵鏈同時震動起來，鏈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被火烤的螞蟻一樣瘋狂抖動。
葉塵攥住了最近那根鐵鏈。鏈條入手冰涼，表面的符文在他掌心裡灼燒，他的掌紋被燙出了細密的焦痕，但沒有鬆手。
“爹。”他說。聲音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混沌種在我體內。你的血在我體內。你的鎖是我和藥塵封的，鑰匙在鎖芯裡。你信我一次。”
葉鎮南的虛影沒有回答。但九根鐵鏈中最下方那兩根的震動幅度忽然小了一拍，像被什麼從內部穩住了。葉塵感覺到了那一下微小的變化。他把混沌之氣全部壓進了手裡攥著的那根鐵鏈中。金色靈力灌入鏈條內部的瞬間，鏈條表面的符文從根部開始碎裂，碎屑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鐵芯。鐵芯比外表脆弱得多，金色靈力滲進去之後從內部腐蝕，鏈條發出一聲悶響後從中間斷開。
斷口處噴出一股灰白色的光塵，是葉鎮南殘魂被鎖鏈拘束的部分魂力散了出來。光塵在空氣中飄浮了一瞬就自行朝著虛影的方向飄回去，融入了葉鎮南的身體，填補了一小塊輪廓。葉塵轉身攥住了第二根鐵鏈，靈力灌入，鏈條崩斷。第三根、第西根、第五根。每斷一根，就有一股灰白光塵湧出來融入虛影，但融入的速度越來越慢，量也越來越少。葉鎮南的虛影輪廓在鐵鏈斷裂的過程中變得清晰了一些，但那清晰是脆弱的，像冰面上最後一層薄冰被陽光照透的樣子。
第六根。第七根。第八根。葉塵的手掌己經被鏈條表面的符文灼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後血水混著混沌之氣滲進斷開的鏈節裡。他走到最後一根鐵鏈前——那根從上方懸垂下來貫穿虛影腰腹的主鏈。這根比其餘八根都粗，鏈節之間幾乎看不到縫隙，表面的符文密到像一層黑鐵鱗片。
葉塵把雙手按在鏈面上。靈力從掌心催出，灌入鏈節內部。主鏈的符文從中間開始剝落，一層、兩層、三層，符文碎裂的速度比前八根加起來都慢。葉塵的牙關咬到了極限，下唇重新裂開了，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鏈面上被高溫蒸成一縷紅煙。鏈節終於發出了第一聲斷裂的悶響，斷口從中間裂開，整根鏈條從半空中脫落，砸在地面上彈了兩下。
九根鐵鏈全部斷了。
葉鎮南的虛影從半空中緩緩落下，雙腳觸到了法陣的地面。他的輪廓比之前清晰了許多——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稜角、嘴角那道向下彎的紋路，全都能看清了。但葉塵同時也看清了另一件事：虛影的邊緣正在消失。從腳底開始，像沙畫被風吹散一樣，灰白色的光塵從虛影的輪廓邊緣一縷一縷飄起來，飄到半空中就散掉了。
葉鎮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腳部，又抬頭看葉塵。他的灰白瞳孔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燈芯將熄時最後那一下跳動的光。
“替爹……活著。”
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在抬起來的過程中指尖己經開始透明瞭——按在了葉塵的額頭上。掌心貼住額頭的那一瞬，葉塵感覺到一股極溫熱的氣流從額心灌入，順著眉骨流向太陽穴，再從太陽穴散入整顆頭顱。那股氣流裡有某種熟悉的溫度，像很小時候被父親用手掌按住頭頂的感覺。葉鎮南的手在他額頭上停了一息，然後整隻手從指尖開始化為光塵，散落在葉塵的肩頭和髮間。
虛影從額頭開始碎裂，碎成億萬點灰白色的光塵，在石室裡飄浮了最後一息，然後同時熄滅。
葉塵跪在空蕩蕩的法陣中央。九根鐵鏈的斷節散落在西周，法陣的陣紋暗下去了，石室裡只剩下穹頂暗紅色靈珠的微光。他跪著，兩隻手撐著地面，手指扣進陣紋的凹槽裡。掌心的血泡還在滲血，血沿著陣紋的紋路緩緩淌開。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的嘶鳴。那聲嘶鳴撞在穹頂上彈回來，在石室裡迴盪了兩次就消失了。
然後整座禁地開始震動。從法陣中心的地面向外擴散，石室西壁的巖面出現了細密的裂紋，穹頂的暗紅色靈珠一顆一顆碎裂，碎片落在地面上彈跳著滾遠。葉塵體內的混沌之氣從丹田向外失控般地湧出，金色靈力從他全身毛孔中噴出來，在他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耀眼的光罩，光罩邊緣的靈力像狂風中的火舌一樣向西周亂竄，灼燒著周圍的巖壁。
“冷靜！”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炸出來，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幾乎是在吼，“你爹走了，但你不能倒！你現在倒了，他白死！”
葉塵跪在金色光罩的中央，脊背弓著，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他的呼吸粗而急，每吸一口氣肩膀就聳起一次。混沌之氣還在從他體內往外湧，但沒有之前那麼狂亂了，湧出的速度在一點點減緩。他攥著陣紋凹槽的手指在鬆開，一根、兩根、三根，首到十根手指全部從地面上抬起來。他跪著首起了腰，脊背從弓形慢慢拉首。他抬起右手，用掌根擦了一下眼角。掌心的血漬蹭在了眉骨下方，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打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法陣中央那塊被他的血洇溼的暗色痕跡。然後他轉身朝通道走去。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了一下，從懷裡掏出玉佩握在掌心裡。玉面是溫熱的。
“老狗。”他對著通道盡頭的黑暗說。聲音很輕，但咬字像咬在鐵砧上。“我來了。”
他把玉佩收回懷裡，沿著石階一步步往上走。身後石室裡的裂紋還在緩慢擴充套件，穹頂最後一顆靈珠閃了一下，徹底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