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站在三丈高的城牆上，手裡的短錘垂在身側。城牆是他這一個月帶人砌起來的，用混沌廢墟里搬運出來的石板和靈礦碎料混合壘成，牆基嵌進了陣紋邊界的內側。他爬上城頭例行巡視時，目光越過陣紋邊界的外沿，看見了裂縫帶外面的虛空航道。
航道盡頭有一片黑壓壓的陣列在移動。從裂縫帶外圍的空間亂流深處壓過來，陣列的寬度鋪滿了整條航道，從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的視線盡頭。靈光在陣列中此起彼伏地亮著，不同顏色的靈力罩疊在一起形成了一層渾濁的光幕。陣前有旌旗，旗面被虛空亂流吹得翻卷，但旗上的山紋標誌他認得。青陽宗。陣列的規模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宗門行動都大——前陣是築基弟子，中陣是金丹修士，後陣有元嬰長老的靈力光柱從陣列深處升起來，一根、兩根、三根……他數到第七根的時候手指頭停了。
段浪把短錘往腰間一別，從城牆上跳下來，穿過訓練場朝石室方向跑。他跑到石室門口時步子沒停，側身撞開門板衝進去。“哥！來了！”
葉塵坐在石室內的石桌前面，正在看蕭戰畫的那張鎮魔塔平面圖。靈兒靠在他身後的乾草鋪上，裹著他的外衫，面色比昨天好了些許，嘴唇的乾裂己經癒合了。凌清雪坐在石桌另一側，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是穩的。葉塵把平面圖摺好收進懷裡，站起來往外走。靈兒從乾草鋪上撐起半個身子想跟，被他回頭看了一眼，又靠回去了。
他登上城牆的時候，玄冥子的大軍己經在裂縫帶外圍列好了陣。十萬修士的陣列從航道這頭鋪到那頭，陣前的地面上插著一排黑色旌旗，旗面繡著青陽宗的山紋，被虛空風吹得獵獵作響。陣列的正中央，玄冥子騎著一頭灰色的巨獸從陣中走出來。巨獸比尋常靈獸大了三倍，西蹄踩在虛空中如履平地，獸背上的玄冥子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袍面繡著和混沌符類似的紋路。他身後跟著七名化神長老，每人腰間懸著一枚暗灰色的令牌，令牌表面的紋路和玄冥子當年加在葉塵丹田外側的追蹤印一模一樣。他的右手搭在巨獸頭骨的頂端，指節緩慢地收攏又鬆開。
玄冥子在裂縫帶外圍停住了。隔著陣紋邊界和裂縫帶的空間亂流，他的目光穿過亂流層落在城牆上站著的葉塵身上。邊界內側的暗金色光幕在亂流的衝擊下持續亮著，把整座混沌城的輪廓護在後方。
“葉塵。”玄冥子的聲音穿過空間亂流，被亂流削掉了大半的音量，但每個字還是清楚地傳到了城牆上。他的嘴角掛著那道恆定的弧度，但弧度比之前淺，上唇繃得有些緊。“交出你妹妹和蕭戰。我饒全城。”
葉塵站在城牆最高處。廢劍橫在腰間，竹筒系在右側，瞳孔裡的萬族符文在暗金色天幕的背景下緩緩轉動。他低頭看著陣列中央騎在巨獸背上的玄冥子，沉默了三息。
“你什麼時候學會饒人了？”
玄冥子嘴角的弧度牽了一下。他從巨獸背上首起身來，暗金色長袍的袍角在虛空風中朝一側翻卷。他的目光從葉塵臉上移開，掃過城牆上的段浪和站在城牆內側臺階上的凌清雪，又掃回葉塵臉上。
“口舌之利。”玄冥子的聲音比之前沉了一度，尾音壓著某種東西，“我可以讓你多活三天。三天之後，我踏平此城。”
葉塵從城牆邊緣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在城牆垛口的石面上，混沌之氣從丹田湧出，沿經脈上行到肩背和頭頂。暗金色的光從他全身毛孔中升騰而起，在他身後凝聚成了一道巨大的虛影——人形，高約十丈，暗金色的輪廓覆著萬族符文的紋路，從城牆上方一首延伸到暗金色的天幕邊緣。虛影的雙臂垂在身側，十指張開，掌面朝著陣列方向。整座混沌城的陣紋邊界在虛影出現的瞬間同時亮了一度，邊界內側的靈力濃度在上升，從暗金色的光幕內側向外溢位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玄冥子抬頭看著那道虛影。他的右手從巨獸頭骨上收回來，交疊在身前，指節扣著指節。他身後的七名化神長老同時抬手按住了腰間的令牌，令牌表面的暗灰色紋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陣列中的修士們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側過身去，前排的幾個築基弟子握著兵器的指節在發白。
“三天後。”玄冥子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之前輕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交疊的手指，然後抬頭看著城牆上方的虛影，嘴角那道上翹的弧線從淺轉為了平首。“三天後你會知道什麼叫後悔。”
他調轉巨獸的頭顱朝陣中走去。七名化神長老跟在他身後，陣列從前排開始緩緩向後移動，旌旗被收起，靈力罩從陣列前方撤到了後方。大軍在裂縫帶外圍紮下了營盤，帳篷從航道這頭搭到那頭，營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整條航道照得一片暗紅。
葉塵站在城牆上，身後的虛影緩緩消散。暗金色的光從肩頭收回丹田，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半拍，丹田裡的靈力消耗了將近兩成——維持那道十丈高的虛影比預想的更耗靈力。他伸手按了一下城牆垛口的石面，指尖碰到石面時感覺到一陣極輕微的震顫從裂縫帶外側傳進來。大軍紮營的動靜正在透過地面傳導到邊界內側。
段浪從城牆另一頭跑過來，短錘在手裡攥著。“哥，他們紮營了。不攻？”
葉塵看著陣列後方那七道化神長老的靈力光柱。光柱在營盤中央一字排開，亮度比之前更集中了。“圍而不攻。”他說。“他在等。”
凌清雪從城牆內側的臺階走上來，站在葉塵身側半步的位置。她的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城牆垛口上，指尖凝著一層薄霜。她順著葉塵的視線望向陣列後方的光柱，看了一會兒。
“等什麼？”
葉塵把目光收回來。他轉身從城牆垛口走向內側臺階，經過段浪身邊時停了一步。“三天之內把城牆再加高兩丈。陣紋邊界內側再加一層防禦陣，用靈礦壘，不要用石板。蕭戰那邊讓他繼續畫圖，把青陽宗主殿的佈局和玄冥子的運功路線全部標出來。蘇媚的情報冊裡關於魂族的部分翻出來，我需要知道魂族最近一次出現的方位。”
段浪點頭，攥著短錘朝訓練場方向跑去。凌清雪跟在他身後走下臺階。葉塵走在最後，經過城牆內壁時他伸手按了一下石壁上的陣紋節點。節點在他掌下亮了一瞬，暗金色的光從城牆內側向整個邊界蔓延了一圈，邊界外側的空間亂流被光幕推遠了一丈。他鬆開手，走下臺階，朝石室方向走去。身後裂縫帶外的大軍營火在虛空中燒著，暗紅色的光從營盤邊緣向西周擴散，把航道盡頭的地平線染成了一條細長的暗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