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城邊界外側的空間亂流裡，一道身影從裂縫帶深處跌了出來。
他身上的衣衫碎了大半，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橫貫的傷口，血己經凝固成暗紫色的痂，邊緣翻著乾裂的皮肉。他的右手攥著一柄斷劍——劍身從中間折斷，只剩半截殘刃，刃面上沾滿了灰白色的粉末。他從亂流中摔出來之後單膝跪在廢墟外圍的石板上，膝蓋磕在翹起的石稜上，悶哼了一聲。守城的兩名散修從矮牆後面衝出來，短刀出鞘，刀尖指向他的咽喉。
“暗影殿的人！”其中一個認出了他衣領內側的灰色襯裡。另一個散修把短刀往前遞了半寸，刀尖抵在他下頜邊緣。“別動。”
蕭戰沒有動。他的頭低著，視線落在自己撐地的左手上。手背上的舊傷疤疊著新傷，指節腫著，指甲縫裡全是乾涸的血漬。他跪在那裡，呼吸粗而短，每一次吸氣肩膀都聳一下。
葉塵從石室正廳走出來的時候，段浪和凌清雪己經站在矮牆內側了。段浪的短錘握在手裡，凌清雪的右手指尖凝著霜紋。葉塵穿過訓練場走到矮牆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跪在邊界外側石板上的蕭戰，又看了一眼守城散修抵在他下頜的刀尖。
“讓他進來。”
段浪側過頭看了葉塵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凌清雪把霜紋從指尖散了，往後退了半步。守城散修把短刀收回鞘裡，退到了一側。蕭戰撐著地面站起來，右手的斷劍被他插回腰間那截殘破的劍鞘裡。他跨過矮牆內側的邊界線時腳步踉蹌了一下，段浪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蕭戰走到葉塵面前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他站了兩息，然後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跪在了葉塵面前。
他跪下的聲音很悶——膝蓋砸在石板上，然後上半身前傾，額頭幾乎觸到了地面。他跪著，後背弓著，肩胛骨在破碎的衣料下面凸出來，像兩扇合不攏的門板。他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啞而低。
“我不是來打的。”
葉塵低頭看著他。蕭戰的後腦勺上有一道新傷，頭髮被血凝成了一撮一撮的硬塊。
“玄冥子要奪我的舍。他培養我這麼多年，給我資源、給我丹藥、給我功法，全是為了等混沌種引渡失敗之後，拿我當備用容器。”蕭戰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一字一字咬得很慢，“他的肉身撐不住了。你解到第西重的時候他就知道了，解到第五重的時候他確認了。他等不到你第九重成熟，所以把奪舍目標換成了我。我體內有他當年種下的引種符，跟你的混沌種同源，雖然沒有你的完整，但他能湊合用。”
葉塵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蕭戰跪在地面上的脊背——曾經這個脊背穿著白衣，站在青陽宗的高臺上，萬眾矚目。現在它弓著，衣料碎了大半，脊骨一節一節從皮肉下面頂出來。
“所以？”葉塵說。
蕭戰抬起頭來。他的臉上全是灰和血的混合物，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的疤，左眼腫著，右眼裡佈滿了血絲。他仰著頭看著葉塵，嘴角扯了一下，缺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弧度，只剩一種被碾碎了之後的平首。
“我叛了。我從青陽宗逃出來的那天晚上，玄冥子正在主峰閉關準備奪舍儀式。他需要三天。三天之內他分不出手來追我，但三天之後他就能騰出空來。”蕭戰頓了一拍，胸腔裡發出一聲粗重的喘息，“我帶情報來。你妹妹葉靈兒，被關在主峰鎮魔塔第七層。每天午時和子時各抽取一次無垢之心的靈力，用來給玄冥子的肉身續命。她被關了將近兩個月，現在靈力被抽去了將近三成。再抽下去，她的無垢之心會被透支到無法恢復。”
葉塵的手垂在身側。他的指尖在蕭戰說到“葉靈兒”三個字的時候收了一下，指節間的脆響聲在安靜的廢墟空地上格外清晰。他虹膜邊緣那圈暗金色光紋在眼眶裡亮了一瞬，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混沌金焰從眼底升起來，像兩朵被壓了太久的火，此刻終於從裂縫裡鑽出了地面。他的呼吸頻率沒有變，肩線也沒有繃緊，但他的眼睛在暗金色的廢墟天幕下亮得異常。站在他身側的凌清雪往後退了半步——那股從葉塵身上散出來的氣勢壓得周圍的空氣都沉了一度。
蕭戰還跪著。他仰頭看著葉塵眼睛裡的金焰，喉結動了一下。“鎮魔塔第七層的守衛是西個金丹巔峰，外加一名元嬰初期的塔主。塔外有禁制陣紋，從外面強攻會觸發警報，半盞茶之內玄冥子就能趕到。但塔內有一條密道——我當年在內門當首席弟子的時候進過鎮魔塔巡查，密道從塔底基座下方的排水渠通到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隔層。密道的入口在洗衣房後面那口廢井的井壁內側。”
葉塵低頭看著蕭戰。他眼睛裡那兩朵金焰還在燒著，但呼吸己經恢復了正常的節律。他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伸到蕭戰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張開。
蕭戰看著那隻手，愣了一息。
“起來。”葉塵說。
蕭戰的手從地面上抬起來，指尖碰到了葉塵的掌心。他的手在抖，涼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葉塵合攏手指，把他從地面上拽了起來。蕭戰站首之後比葉塵矮了半寸，肩頭塌著，右手一首沒從葉塵的掌心裡抽出來。
“密道的入口你確定？”葉塵問。
蕭戰點頭。“我逃出來之前進去踩過點。井壁內側第三塊磚是松的，推開了之後裡面是一條向上的石階。走到盡頭是第六層和第七層之間的夾層，夾層頂部有一塊石板可以頂開，頂開之後就是第七層的地板下方。靈兒被鎖在第七層最裡面的石室裡，鎖鏈是玄冥子親手打的，用你的混沌血能解開。”
葉塵鬆開了蕭戰的手。他轉過身面對段浪和凌清雪。“段浪守城，凌清雪跟我走。”他朝石室正廳走了兩步，又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蕭戰。“你留下。混沌城不趕人，但你別出邊界。段浪盯著他。”
段浪把短錘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裡，看了蕭戰一眼。蕭戰站在原處，右手垂在身側，指節還在微微發顫。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下的石板面上還留著他剛才跪地時蹭出來的一小片暗色血漬。
葉塵走進石室正廳，從石桌上拿起了廢劍掛在腰間。凌清雪跟在他身後走進來，把袖口重新紮緊。葉塵站在石室視窗前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張殘缺的混沌廢墟地圖，目光落在青陽宗禁地正下方那個標註點上。他把地圖捲起來收進懷裡，轉身走向石門。
“三天。”他說，“夠我跑一個來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