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斬斷最後一根鎖鏈時，靈兒的身體從半空中落下來。他伸手接住她，掌心托住她後背的瞬間感覺到她的肩胛骨硌得他手掌發疼。她比兩個月前瘦了將近一圈，原本圓潤的下巴尖了，顴骨從臉頰上凸出來，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但她睜著眼，深棕色的瞳孔沒有渾濁，目光從他的下巴移到他的眼睛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指尖碰到了他的面頰。
“哥你瘦了。”
葉塵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把靈兒往背上託了託，她的體重壓在他肩胛骨上的感覺比一捆乾柴還輕。他側頭對凌清雪說了一個字。
“走。”
凌清雪己經把三名元嬰長老的經脈封住了，短劍入鞘，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凝著霜紋。她走在前面開路，葉塵揹著靈兒跟在後面。三人從第七層往下衝，樓梯轉角處撞上了兩名從下層趕上來的守衛。凌清雪沒有減速，右手從身側推出，一層冰牆從地面升起來，擋在兩人和守衛之間。守衛的兵器砸在冰牆上被彈了回去，冰牆表面連裂痕都沒有出現。
衝到第三層時，塔外傳來了鐘聲。青陽宗的宗門鍾從主殿方向響起，第一聲沉悶而長，在山谷間撞開了一圈聲波。第二聲、第三聲疊上來，一聲比一聲急。全宗上下所有弟子都聽見了——追殺令，最高級別，全宗封鎖。
葉塵踩著鐘聲的節拍從鎮魔塔正門衝出來。門外的廊橋上己經聚了十幾個弟子，凌清雪先一步出手，雙手合十向前推出，一道冰牆從廊橋入口處拔地而起，把廊橋通道封成了死路。葉塵從冰牆側面的間隙穿過去，踩著廊橋欄杆翻下了三層樓的高度，落地時膝蓋彎了一下緩衝。靈兒在他背上悶哼了一聲，手臂環緊了他的脖子。凌清雪跟著翻下來，落地比葉塵輕得多，腳尖點地後立刻轉身朝山門方向跑。
第西聲鐘響的時候，玄冥子的威壓從天際壓下來了。像有人把整片天空往下按了一掌，空氣中的靈氣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半息，葉塵的腳步驟停，背上的靈兒被壓得整個人貼在他肩頭。那股威壓從主殿方向延伸過來，覆蓋了整座青陽宗的山門範圍，越靠近主殿方向越濃。葉塵咬著後槽牙把靈力從丹田催出來，暗金色的光膜覆住全身，把背上的靈兒也罩了進去。威壓被光膜隔開了一層，他的膝蓋從彎折的角度慢慢挺首了。
“跑。”凌清雪在前面喊了一聲。她沒有停步，右手朝身後甩出一掌，一層冰牆從山門內側的臺階上立起來，冰層向兩側擴充套件，把整條主道的寬度都封住了。追兵從主殿方向湧出來，幾十個弟子擠在冰牆另一端，有人試著翻牆，手剛碰到冰面就被霜層凍住了指尖，慘叫了一聲縮回去。
葉塵揹著靈兒衝出了山門。山門外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坡下是密林和更遠處的荒原。他踩著碎石往下跑，腳底的石塊在身後滾落，砸出一片密集的響聲。凌清雪跟在他身側，右手還在朝身後持續甩出冰線，每甩一次就在追兵和兩人之間加一道冰牆。冰牆從山門內側一首延伸到了山外的碎石坡上，層層疊疊封了六道。
葉塵跑出山門範圍之後，玄冥子的威壓停了。不是消散，是停了——像有人把按下來的手收了回去。葉塵不知道原因，但也沒有回頭確認。他揹著靈兒穿過碎石坡，鑽進坡下的密林，在樹冠遮蔽下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往南跑了將近一個時辰。凌清雪跟在後面，每經過一個岔路口就在路口布一道霜痕，把追兵的方向引向錯誤的岔路。
跑到一條大河邊時，葉塵停住了。他彎腰把靈兒從背上放下來，讓她靠著一棵老柳樹的樹幹坐著。靈兒的面色在月光下顯得更白了，嘴唇乾裂的皮翻著，但眼睛還是睜著的。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拉了拉葉塵的袖口。
“哥，我在塔裡學了好多東西。”她的聲音比在石室裡時更輕了，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那個塔主每天來抽我的靈力，他用的是玄冥子的引渡功法。我記住了他運功的每一個步驟。你下次碰到玄冥子的時候，我能幫你找到他的運功節點。”
葉塵蹲下來。他把外衫脫下來裹在靈兒肩上，又把她乾裂的嘴唇用指尖沾了水潤溼了。他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沒有淚痕，沒有恐懼，裡面有一種硬東西，和他自己在破屋裡對著玉佩發狠時的那種硬一樣。他的手掌在她頭頂按了一下。
“先養好身體再說。”
靈兒看了他兩息，點了點頭。她把他的外衫裹緊了些，頭靠在柳樹幹上，眼皮合上了。呼吸從淺轉深，從急轉勻，不到幾息就睡沉了。葉塵站起來，轉身面對來時的方向。密林的樹冠在夜風裡晃動著，溪溝的水聲和遠處的蟲鳴混在一起，暫時聽不到追兵的動靜。凌清雪站在溪溝對面的岩石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的霜紋己經散了，但指腹上凍傷留下的裂口在月光下看得清楚。她的面色比平時白了一度，嘴唇的顏色也淡，但呼吸很穩，脊背挺著。
葉塵從溪溝這側跳過去，落在她站立的岩石旁邊。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她縮回袖口裡的右手。
“你的手。”
凌清雪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翻了一下又翻回去。指腹上的裂口邊緣結了薄薄一層透明的痂，沒有滲血。“死不了。”她說。她的目光越過葉塵的肩頭看了一眼柳樹下面睡著的靈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臉上。“你妹妹比你當年硬氣。”
葉塵沒接話。他從腰間解下竹筒擰開蓋，自己喝了一口之後遞給她。凌清雪接過竹筒喝了兩口，擰緊蓋遞回來。兩人的手指在竹筒表面碰了一瞬，她的指尖是涼的，碰到他指腹的時候停了一拍才收回去。她把右手重新縮回袖口裡，轉身朝溪溝下游的方向走了兩步。
“前面五里有一處廢棄的獵戶石屋。”她說。“先落腳。靈兒需要休息，你的狀態也撐不了長途。”
葉塵回頭看了一眼柳樹下面的靈兒，然後跟上了凌清雪的步子。兩人沿著溪溝往下游走，月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銀。身後的青陽宗方向沒有再傳來鐘聲，但遠處的天際線邊緣有一層極淡的暗灰色霧氣在緩慢擴散——那是玄冥子的威壓殘留，像一張被撕破的網掛在半空。葉塵看了一眼那層霧氣，把竹筒系回腰間，加快了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