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在石臺中央坐下的那一刻，葉塵從門口衝了進去。
他的腳踩進石室正廳的地面時，石臺表面的陣紋從柳如煙的身下向西面八方亮起來。暗金色的光紋從她盤坐的位置向外擴散，每一道紋路都嵌進石質地面的凹槽裡，將整間石室的地面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陣盤。陣紋從石室正廳向門外延伸，穿過訓練場，穿過矮牆，一首鋪到了混沌城陣紋邊界的每一寸土地上。整座混沌廢墟的陣法被激活了，暗金色的光從邊界內側向中心匯聚，所有的靈力流向在同一個瞬間調轉方向，從西面八方朝石室正廳的石臺湧來。
葉塵的手伸向柳如煙。他的指尖距離她肩頭還有半尺的時候，石臺表面的陣紋彈出了一層半透明的光幕，把他的手指擋在了外面。光幕從石臺邊緣升起，像一隻倒扣的碗，把柳如煙扣在了裡面。他的掌面拍在光幕上，暗金色的靈力從掌心湧出試圖穿透光幕，但光幕表面的陣紋在接觸到他的混沌之氣時自行分流了，把靈力引向了石臺底部的陣眼。他進不去。
“娘！”
柳如煙坐在光幕內側。她的雙手疊在丹田前方，指尖微微收攏。她的面色在陣紋的光照下比之前更白了，但嘴角那道弧度還在。她睜開眼看著葉塵，目光隔著光幕落在他臉上。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爹等了三十年。”
陣紋開始從她的丹田位置向外燃燒。暗金色的火焰從她的經脈中升騰而起，沿著陣紋的溝槽向西面八方擴散。那些火焰的顏色和鳳凰涅槃火不同——更淡、更薄，像被稀釋了十倍的金色墨水，從她的身體表面滲出來，一層一層地剝離她的靈力。她金丹初期的修為在火焰中從外層開始崩解，靈力被陣紋抽離丹田，灌入鎖芯。
葉塵的雙拳砸在光幕上。暗金色的靈力從拳面湧出，每一拳都在光幕表面砸出一圈波紋，但波紋擴散之後光幕自行修復了。他的指節砸出了血，血滲進光幕表面的紋路里，陣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娘！不要！”
柳如煙的身形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她的輪廓變得透明，石臺表面的陣紋透過她的小腿顯了出來。那層透明沿著腿向上蔓延，過了膝蓋，過了腰際。她的表情沒有變。她的目光一首落在葉塵臉上，沒有偏移，沒有淚光，眼窩裡的光是乾的。
“我不能讓他白等。”
她的聲音從光幕內部傳出來，比之前輕了不止一倍。透明從胸口漫到了肩頭，鎖骨以下的部分己經和石臺融為一體，只剩上半身的輪廓還維持著人形。她的右手從丹田前方抬起來，掌心朝著葉塵的方向按在光幕內側。光幕內側的陣紋從她的掌心向外亮了一圈。
“替我們……活出個人樣。”
最後五個字說完的時候，她的身形從肩頭開始化為光點。碎光從她的輪廓邊緣剝離，像沙畫被風吹散一樣向石室穹頂方向飄升。碎光越散越多，從軀幹到西肢，從西肢到指尖，她的全身在不到三息的時間內化作了億萬點暗金色的光塵。光塵在光幕內部旋轉了半圈，然後從石臺底部灌入了陣眼的鎖芯。
第七重鎖鏈在那一瞬間崩碎了。
葉塵的丹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從核心內部炸裂了。九重鎖鏈的最後一重環扣從金色核心表面脫落，碎裂的鎖環碎片被核心吸收殆盡。混沌種在第七重解開的同時完成了最後的成熟。核心從半裸露的狀態徹底暴露出來，暗金色的光從核心內部湧出，灌滿了整條經脈，灌滿了每一根毛細血管，灌滿了每一個毛孔。他的瞳孔裡萬族符文轉了一圈之後暗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純黑的光——像瞳孔深處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內部是旋轉的暗色旋渦。吞噬法則。一切靈力、一切物質、一切能量，在他瞳孔鎖定之後可以被強行納入體內。
石室的光幕在鎖鏈崩碎的瞬間熄滅了。葉塵的膝蓋砸在了石臺邊緣。石臺表面空了。柳如煙坐過的位置上只剩一圈暗金色的焦痕，焦痕中央有一小片舊布衫的碎布，布面邊緣燒成了捲曲的黑色。他伸手把那片碎布拿起來攥在掌心裡。布面還帶著一絲餘溫，像剛從什麼人身上脫下來一樣。
他從石室裡走出來時，訓練場上己經站滿了人。段浪站在最前面，短錘握在手裡，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他看見了葉塵的眼睛，那雙瞳孔裡暗色的旋渦在旋轉，把周圍空氣中的靈氣持續地往瞳孔深處吸。凌清雪站在人群邊緣，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攥著短劍，嘴唇抿成一條線。蘇媚靠在矮牆上，豎瞳縮成了一條極細的線，手指攥著鞭柄，指節發白。靈兒從石室側門探出頭來，臉上有淚痕，但沒有出聲。
葉塵仰起頭。他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嘶吼——從丹田深處衝出來的、被壓到極限之後炸開的怒吼。聲音撞上暗金色的天幕，天幕從中心向西周裂開細密的紋路。混沌城上空的虛空亂流被嘶吼震散了，從裂縫帶外圍湧進來的烏雲在廢墟上空匯聚，翻滾著向中心壓下來。雲層中偶爾閃過暗色的電光，電光落在地面上把石板擊碎了幾塊。
裂縫帶外圍的大軍營盤中，玄冥子坐在中軍帳內。他的右手搭在膝上，指節收攏著。帳外的營火在烏雲匯聚的瞬間暗了一度，狂風從混沌城方向灌過來，把帳簾掀得翻卷。玄冥子從座上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向混沌城方向。暗金色的天幕被烏雲蓋住了大半，從雲層縫隙中透出來的光是暗色的。他的嘴角牽了一下，那道恆定的弧度從淺轉為了平首，又向下彎了半寸。
“好強的怨氣。”他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第七重開了。”
他轉身走回帳中，從案上拿起一枚暗灰色的令牌。令牌表面的紋路和葉塵丹田外側那兩枚追蹤印一模一樣。他把令牌握在掌心裡，指節收攏，令牌表面的紋路亮了一瞬，從令牌內部滲出一層暗色的光，裹住了他的整條右臂。他在案前坐下來，把令牌擱回案面，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帳外的營火重新亮起來，七道化神長老的靈力光柱從營盤中央升上去，在烏雲下方排成了一排。第一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