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在石臺前跪了一整夜。
石臺上那圈暗金色的焦痕被他盯了無數遍。焦痕的邊緣有一小塊布片燒剩下的殘片,嵌在石縫裡,是他母親衣襬上最後一點沒被陣火燃盡的碎布。他把它從石縫裡摳出來,攥在掌心裡,另一隻手按在焦痕正中。整夜沒有動過。膝蓋壓在石臺上,脊背挺著,頭微低,目光落在焦痕上。石窗外的天色從暗紅轉成灰白再轉成暗金,裂縫帶外圍的大軍營火一夜沒滅。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了。站起來的速度不快,膝蓋撐了一下才首,但站首之後肩線是平的。他把掌心裡那片碎布疊好收進衣襟內側,轉身走出石室正廳。
藥塵的聲音從玉佩裡浮上來,試探性的,比平時輕了不止一度。“你……”
“我沒事。”葉塵說。聲音是平的,像在說今天該劈幾捆柴。他穿過訓練場朝城牆方向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落腳均勻。
凌清雪從石室側門走出來跟在他身後,右手縮在袖口裡,左手搭在短劍劍柄上。段浪和靈兒也跟出來了,段浪攥著短錘走在凌清雪後面半步的位置,靈兒裹著他的外衫走在最後。西人登上城牆時,裂縫帶外圍的大軍營盤在暗金色的晨光裡鋪展成一片暗色的陣列。營火連成一片,從航道這頭燒到那頭。陣列後方的七道化神長老靈力光柱還在,亮度比昨晚更集中了,光柱底部有暗灰色的靈紋在緩慢旋轉。
葉塵站在城牆最高處,目光掃過整個陣列。從右翼到左翼,從營盤前方到後方。他的瞳孔裡萬族符文轉了一圈,把陣列中每一條靈力光柱的位置、每一頂營帳的分佈、每一處巡邏隊換防的時間間隔全部納入了視線。他看了一炷香,然後把目光收回來,側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凌清雪。
“三天還沒到。”
凌清雪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晨風從裂縫帶外圍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貼在臉側。她看著他的側臉,目光在他眼窩下方那兩道一夜沒睡的暗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攥著城牆垛口邊緣的手指上——指節是松的,沒有用力。
“你要做什麼?”
葉塵把目光從陣列方向收回來。他轉過身面對她,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映成了暗金色。他的表情沒有波動,眼睛也是乾的。
“他殺了我爹,逼死了我娘,關了我妹妹。”他說。聲音平而穩,每個字之間的間隔都一樣。“我要他付出代價。”
段浪從城牆臺階上跨上來。短錘握在右手裡,錘柄被他攥出了掌印,缺了虎牙的那側嘴角繃著。“哥,你說怎麼打!”
葉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靈兒。靈兒站在段浪身後,面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但眼窩還陷著。她看著葉塵,沒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先破他計程車氣。”葉塵說。他把腰間的竹筒換到右側繫緊,廢劍的掛帶重新調整了角度。他走城牆內側的臺階往下走,經過段浪身邊時拍了一下他的肩。“你守城。城防凌清雪布好了,你盯著。靈兒進石室休息,她的靈力還沒養回來。蘇媚那邊讓她把情報冊裡關於青陽宗右翼將領的部分翻出來,我記得有一頁記過暗影殿殘部在右翼的部署。”
段浪點頭,攥著短錘朝城牆另一頭跑去。靈兒看了葉塵一眼,嘴唇動了動但沒出聲,轉身朝石室方向走了。凌清雪還站在城牆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垛口邊緣。她看著葉塵走下城牆,穿過訓練場,消失在石室側面的轉角處。她沒有跟上去。
當天白天,葉塵把蕭戰叫到了石室裡。蕭戰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半截炭筆和一張裁好的紙,臉色比之前好了些,但步態還有點虛。葉塵讓他把青陽宗右翼的佈防圖畫出來,包括暗影殿殘部在陣列中的駐紮位置、右翼將領的營帳方位、右翼巡邏路線和換防時間。蕭戰畫完之後葉塵看了兩遍,把圖摺好收進懷裡。蕭戰站在石桌前沒有走。他看了葉塵一會兒,開口。
“你今晚要去?”
葉塵沒有抬頭。他把廢劍從桌面上拿起來掛回腰間,把竹筒重新系緊,又檢查了一遍腰間所有的繫帶。“你留在城裡。你的傷勢還沒好,出去也是送死。”
蕭戰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轉身走出了石室。
入夜後葉塵從城牆內側的暗門下出發。暗門是段浪帶人在城牆基座上加修的,出口在陣紋邊界外側的一處空間亂流凹陷處,從那裡出發可以繞過裂縫帶正面的亂流層,貼著一道暗流航道摸到敵營右翼的外圍。他出發時凌清雪站在暗門內側。她沒有攔他,只是在他經過身邊時從袖口裡抽出手來,指尖在他手背上點了一下。指尖是涼的,點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葉塵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停步。他從暗門翻出去,踩著暗流航道的邊緣朝敵營右翼方向移動。身後暗門合攏的聲音被虛空亂流吞沒了。
他貼著亂流層的外緣前進,時空法則在腳下鋪開了一條極窄的縫隙,把每一步的腳步聲和靈力波動都推到了三息之前。右翼營盤的外圍有兩層巡邏,第一層是築基弟子的明哨,第二層是金丹修士的暗哨。葉塵從第一層明哨的視線死角處切入,時空法則把經過的軌跡從巡邏弟子的感知中移除了。第二層暗哨在營盤外圍五丈遠的位置,兩個金丹修士背靠背坐著,靈力感知覆蓋了營盤右翼的整個正面。葉塵在暗哨外圍停了一步,瞳孔裡的萬族符文轉了一圈,造化神瞳看穿了兩人感知範圍的薄弱點——兩人之間的夾角處有一條極窄的盲區,寬度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透過。他等巡邏換防的空檔,從盲區中切了進去。身後的暗哨沒有動。
右翼營盤內部比正面稀疏得多。帳篷之間的距離比中間寬了一倍,營火的數量也少了大半。葉塵貼著營帳邊緣的陰影移動,目光掃過每一頂帳篷外掛的標記。暗影殿殘部的標記是灰黑色的三角旗,他在第三排帳篷中間找到了西面。旗面在夜風裡晃著,帳內有呼吸聲,三個人,兩個清醒一個在睡。他蹲在帳篷側面的暗處,右手按在廢劍劍柄上,左手從地面撿起了一塊碎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