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從山門到主峰之間己經沒有一座完整的建築了。衝擊波從主峰頂部向下掃過，把半山腰的殿宇、石階、矮柏和鐘樓全部推平，只剩下一層層光禿禿的岩基和散落在坡面上的碎石。從山腰到山腳的廣場上，靈礦鋪成的路面被掀掉了大半，碎塊和斷木混在一起堆成了幾座矮丘。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土腥味和暗灰色靈力殘渣的澀味，風從山谷方向灌進來，把地面上的灰燼捲起來又拋下。
葉塵站在主峰頂部被夷平後的巖面上。腳下是一片碎石和粉末混合的淺坑，坑底殘留著蕭戰自爆時金光灼燒過的痕跡——岩石表面呈暗紅色，邊緣有細密的龜裂紋向西周延伸。那截斷劍的碎片被他攥在掌心裡，金屬邊緣硌著掌紋，掌心的傷口還在緩慢滲出暗金色的光。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淺坑，看了很久。周圍的聲音隔著一層厚布傳進耳朵——段浪在遠處指揮人清理廢墟，蘇媚在統計傷亡人數，凌清雪在檢查山體結構的穩定性。那些聲音都離他很遠。
段浪從主峰側面爬上來。他的短褂上沾滿了灰，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抿著，短錘別在腰後。他走到葉塵身側兩步遠的位置站定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淺坑，又抬頭看葉塵的側臉。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手指在短錘柄上攥了攥。
“哥，蕭戰他……”
葉塵把目光從淺坑上收回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裡那截熔了大半的斷劍碎片，劍根和劍格相連的金屬面上還殘留著一絲金色的光屑，正在緩慢熄滅。他把碎片翻了個面，背面刻著一個極淺的字——蕭。是蕭戰自己刻上去的，筆畫不深但刻痕均勻，像是用劍尖一筆一筆劃出來的。
“他選了自己的路。”葉塵把碎片收進衣襟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碎片貼上去的時候和那枚玉佩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響。
他彎腰從碎石堆中又撿起了一樣東西——一枚碎玉。玉片只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斷裂處呈參差狀，玉面上殘留著半個暗灰色的紋路。他認出了那種紋路——玄冥子天災之體核心表面的符文。碎玉嵌在核心碎片中，在核心崩解時被混沌之氣衝散後落在了碎石堆裡。玉片入手是涼的，但內部有一絲極微弱的暗色光在緩慢遊動，像被封在琥珀裡的蟲子。他把碎玉攥在掌心裡試了一下，混沌之氣從掌心滲入玉片內部，暗色光遇到混沌之氣後沒有抵抗，反而順著靈力流向在玉片內部轉了一圈。他把碎玉收進衣襟內側，和那截斷劍碎片並排放著。
靈兒從主峰側面的碎石坡上跑上來。她的步子比之前穩了些，但跑動時左臂還微微夾著身側，右手裡抱著一團灰白色的東西。她跑到葉塵面前站定了，把懷裡的東西往前遞了一下——是一隻小獸，比家貓大一圈，全身覆著灰白色的短毛，左後腿有一道傷口，毛被血凝成了一撮一撮的硬塊。小獸的眼皮半睜著，瞳孔是深褐色的，圓而亮，看了葉塵一眼之後又把眼皮合上了。
“哥，它好可憐。我在下面碎石堆裡撿到的，它被石頭壓住了一條腿。”
葉塵低頭看了一眼。小獸的體型不大，但頭骨比普通獸類寬了一截，前爪的爪尖比後爪長出一倍，毛色雖然灰白但毛根處有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底光。他看了兩息，抬手在小獸的頭頂按了一下。掌心覆上去的瞬間，混沌之氣從指縫間滲入小獸的體表，順著經脈走向探了一圈。經脈結構比普通獸類複雜得多，丹田位置有一團暗金色的光在緩慢旋轉。
“留著你養吧。”葉塵把手收回來。
靈兒把懷裡的小獸抱緊了些，低頭用袖口擦了擦小獸後腿傷口邊緣凝住的血。她轉身準備走的時候，小獸的眼皮忽然掀開了。深褐色的瞳孔翻了一下，翻成了一個極清晰的半月形白眼——翻白眼的角度精準而老練，和藥塵平時在玉佩裡翻白眼的角度一模一樣。靈兒愣住了。小獸的嘴動了一下，從嗓子深處擠出一句話，音量不大但語調帶著藥塵特有的欠揍勁。
“老子就這麼沒排面？”
靈兒的嘴張開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獸，又抬頭看葉塵。葉塵站在碎石堆旁邊，把衣襟內側那枚碎玉又摸出來看了一眼，指腹壓著玉片邊緣的斷面。
“玉佩炸了之後你的殘魂沒地方去。”葉塵把小獸和碎玉聯絡起來想了一拍，“你什麼時候跑到它身上的？”
小獸在靈兒懷裡翻了個身，把左後腿的傷口亮出來。“你玉佩炸的時候我殘魂飄出來了，本來想往你丹田裡鑽，但你丹田外面裹了一層創世之力的光罩，我進不去。旁邊正好有隻小獸被壓死在碎石堆裡，魂剛散，我就借了個殼。”它低頭舔了一下後腿的傷口，舔完抬頭看向葉塵，“這獸的經脈不錯，就是長得醜了點。將就用吧。”
靈兒把小獸抱緊了些，低頭看著它毛茸茸的臉，嘴角彎了。“哥，它說話跟藥爺爺一模一樣。”
“因為它就是藥塵。”葉塵把碎玉收回衣襟內側，轉身朝主峰邊緣走去。段浪跟在他身後，低頭看了靈兒懷裡的小獸一眼，撓了撓後腦勺。
“哥，那這獸怎麼養？給它吃什麼？”
小獸從靈兒懷裡掙出半個頭來。“老子是靈體寄居，不用吃東西。但如果有酒的話——”葉塵沒等它說完就邁步走下了碎石坡。身後靈兒抱著小獸跟在後面，凌清雪從側面石壁處走過來匯合，蘇媚從山腰方向繞回來。五個人從主峰頂部沿著碎石坡往下走，腳下的碎石在身後滾落。山門方向的廣場上，倒戈的守山長老們正帶著弟子清點物資和救助傷員。葉塵走過廣場時，灰袍長老從佇列裡走出來，手裡攥著那枚磨舊的青色令牌，站在通道旁邊沒有出聲，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葉塵朝他點了一下頭，繼續往前走。身後的青陽宗廢墟在暗金色天幕下安靜地鋪展著，從主峰到山腳，從山門到廣場，連綿的殘垣斷壁在灰白色的塵霧中顯出一種被碾碎後重新落定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