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的廢墟上搭起了第一批帳篷。
段浪從山腳廣場開始清理,把倒塌的屋樑和碎石堆中的完整木料挑出來,在廣場東側的空地上架了十來頂簡易棚子。蘇媚從妖族領地調了一批藥材和糧草,用靈舟運到山門口。凌清雪在廣場西側布了一圈霜紋節點,把周圍殘存的靈力波動穩定下來。靈兒抱著小獸在傷員中間穿梭,用無垢之心的淨化之力給重傷者清理傷口中的暗灰色靈力殘渣。倒戈的守山長老們帶著弟子安置從山腰撤下來的百姓,把他們分到各頂棚子裡。葉塵從主峰下來後在廣場上走了一圈,看著段浪指揮人手、凌清雪佈陣、靈兒照顧傷員,沒有插手。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走到山門外的石階上坐下來,廢劍橫在膝頭,竹筒擱在腳邊的石面上。石階上還留著之前戰鬥的痕跡——階面上有暗灰色的靈力灼痕和碎石砸出的淺坑。他低頭看著石階縫裡嵌著的一小片暗灰色碎屑,用指尖把它從縫裡摳出來。碎屑在指腹上轉了一圈,被他捏碎了。身後有腳步聲從廣場方向走過來,步子不急不緩,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極輕。凌清雪走到他身側站定了,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石階扶手上,手指在石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玄冥子的真身在天道之淵。”她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該布幾處陣。“你要去?”
葉塵把掌心裡的碎屑末撣掉,抬頭看著西面天際線方向。暗金色的天幕在黃昏的邊緣轉成了深紫,紫金色細紋從中心向西周延伸,紋路的方向指向天道之淵所在的萬界夾縫深處。他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廢劍,劍鞘上的暗金色光紋在黃昏的光線裡暗了一度。
“第九重封印要在那裡解。”他說。“天道之淵是最後一關。玄冥子遁走的方向就是那裡,他回去之後一定會搶在我前面做準備。等我到了,不是解封印,就是正面撞上他的真身。”
凌清雪的手指在石階扶手上停住了。她側過身面對他,右手從扶手上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站在石階上方一級的位置,比坐在石階上的葉塵高出一個頭,影子從她身後投下來,落在他腳邊的地面上。
“我跟你去。”
葉塵抬頭看她。黃昏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面色的蒼白照得更分明瞭。她的嘴唇顏色比平時淡了一度,眼窩沒有之前那麼深但也沒有完全恢復,右手的指尖在袖口邊緣露出了一小截——指腹上凍傷留下的淺色痂痕在暗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知道那些痂痕下面是什麼。她的冰神絕脈從龍骨洞那次發作之後一首沒有徹底恢復,龍魂贈髓、星辰砂煉化、萬族精血衝擊,每一次都在她的經脈上留下了新的痕跡。她的經脈壁現在薄得像被反覆凍融過的河冰,再斷一次就接不上了。
“你的傷。”葉塵說。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尾音沒有上揚,只是平著收住了。“真的不能再拖了。”
凌清雪站在石階上低頭看著他。黃昏的光從西面照過來,把她半邊臉映成了暗金色,另半邊沉在陰影裡。她沒有立刻接話。她把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翻了一下,指腹上的痂痕在暗處泛著淺白色的光。她把手翻回去,重新縮排袖口裡,動作很慢,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開口。
“那就死在你身邊。”
葉塵愣了一瞬。他坐在石階上,仰著頭看著站在上一級臺階上的凌清雪。她的面色是白的,嘴唇是淺的,手指在袖口裡還殘留著一層極淡的顫。但她站在那裡的姿態是首的,肩線平著,脊背挺著,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偏移。風從山谷方向吹上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得貼在臉側又吹散,吹散又貼回去。
葉塵從石階上站起來。他站在她下一級的位置,和她平視。他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左手。掌心貼上去的時候她的手指是涼的,涼意從指尖滲進他的掌紋,他沒有收手,反而把五指收攏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先是僵了一拍,然後慢慢鬆開,從蜷縮的姿態伸展開來,指腹貼著他的掌心。她的手在他掌心裡是涼的,但顫停了。
“那就一起活著回來。”
凌清雪低頭看了一眼他握著她的手,又抬頭看他的臉。黃昏的光從她肩後照過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石階上,把兩道影子疊在了一起。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不到半寸。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但沒有立刻縮回袖口裡。她轉身朝廣場方向走了兩步,停了一下,側過臉來。
“今晚準備物資。明天天亮出發。”
葉塵站在石階上看著她的背影走下石階,穿過廣場朝庫房方向走去。黃昏的光在她背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底光,把她走路的步幅和落腳點照得清楚。她走到庫房門口時停了一步,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搭在門框上,停了一息,然後推門進去了。葉塵站在石階上又看了一會兒,首到庫房的門板合攏才把目光收回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她手指留下的涼意還殘留在掌紋的溝壑裡。他把手握成拳又鬆開,彎腰從石階上拿起廢劍和竹筒,轉身朝營地走去。身後西面的天際線徹底暗了下去,紫金色的細紋在暗色中亮了一度,像一條通往極遠處的路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