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雪是在晚飯後吃的果實。她坐在茶館門檻內側的石階上，手裡捏著一顆果實轉了半圈，果實表面的光膜在指尖緩緩旋轉。她咬了一口，果肉入腹的瞬間她整個人震了一下。從丹田位置向外擴散的暖流灌滿了全身經脈，把冰神絕脈在經脈壁上留下的最後幾層霜紋從內向外頂開了。霜紋從經脈壁上剝落，碎成極細的冰屑從毛孔中排出來，在皮膚表面化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的手指從冰涼轉成了正常的體溫，指尖的涼意從指尖退到了手腕，從手腕退到了肘彎，從肘彎退回了丹田。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紋乾淨，指節平滑，指尖沒有霜紋，手心沒有冷汗。她攥了一下拳又鬆開，指節間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她把另一隻手也攥了一下，兩隻手同時張開時手指是穩的。
她從石階上站起來。走到金樹下時停了一步，仰頭看了一遍滿樹的果實和枝葉。月光從樹冠縫隙中漏下來，在她臉上鋪了一層碎銀。金樹的光和月光混在一起，把她的面色照得比平時更清楚——面色的白退到了正常膚色，嘴唇的顏色和普通人一樣，眼窩的淺痕被光照淡了大半，眼角的細紋舒展著。她站在樹下的姿態和之前完全不同了——肩線是松的，脊背首著但不再繃著，膝蓋微彎的角度比平時大了半寸，整個人像卸掉了一層穿了很久的殼。她把右手從身側抬起來翻了一下，又翻回去。指腹上凍傷留下的淺色痂痕己經徹底消了，新皮和周圍的皮膚融成了一種顏色。
葉塵從茶館後門走出來。他手裡端著兩隻空杯子擱在窗臺上，杯底磕著檯面發出一聲輕響。他走到金樹下，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月光從兩人之間的枝葉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兩道並排的影子。他側頭看著她的側臉，目光從她額角掃到下巴，又掃回眼睛。
“感覺怎麼樣？”
凌清雪把翻過來的手收回去垂在身側。她側過臉來看他，月光從她頭頂的枝葉縫隙中落下來，在她瞳孔裡映了一點極亮的光斑。她開口時聲音很平，但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
“像重新活了一次。”
葉塵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伸進外衫內側的衣襟裡。他的手指在衣襟裡停了一拍，然後從內側摸出了一樣東西。木簪。一尺來長，簪身由金樹枝削成，表面還留著細密的木紋，簪頭削成了一朵簡樸的花形，花瓣的弧度不太均勻，左邊比右邊厚了半分。他把簪子從衣襟裡完全抽出來，託在掌心裡。簪身在月光和金樹的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底光，和新生天道的光同色。他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簪子，又抬頭看她。
“其實還有一件事。欠你很久了。”
凌清雪低頭看著託在他掌心裡的那枚木簪。她看了三息，然後伸手把簪子從他掌心裡拿起來。簪身入手的溫度和樹幹表面的溫度一樣，溫的，帶著他掌心裡的餘溫。她把簪子翻了一面，看見簪頭上那朵削得歪斜的花形，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她抬手把簪子插進發間，簪頭從髮髻側面探出來，歪斜的花瓣在月光下像開了一半的野花。她把手指從髮間收回來垂在身側，側過頭去不看他。
“醜。”
葉塵把手從身前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的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枚簪子上，歪斜的花瓣從她的髮髻側面探出來，簪身貼著耳後的碎髮，暗金色的底光在她髮絲間隱約可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裡還留著簪子被拿走之後的一層淺印，指節上的舊繭在月光下泛著淺色的紋路。他把手握成拳又鬆開，開口時聲音很平。
“我手藝就這樣。”
凌清雪站在樹下沒有動。她的側臉對著他的方向，月光從上方照下來，把她的睫毛、鼻樑和下頜線勾了一層淺色的邊。她沒有把簪子從髮間取下來。她站了三息，久到金樹上又落了一片葉子，葉子打著旋飄到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然後她側過頭來，目光從髮間那枚簪子上收回來落在他臉上。
“……留著。”
葉塵看著她。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把兩道影子疊在了一起。他伸手把落在她肩頭的那片金樹葉子拿起來擱回樹根旁邊，手收回來時指尖擦過了她髮間的簪尾。她的髮絲被風從耳後吹起來一縷，簪尾從髮絲間露出來一截，暗金色的底光在月光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站在樹下的姿態是松的，肩線平著，脊背首著，手指垂在身側沒有攥緊。葉塵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兩個人在金樹下站了一會兒，月光從枝葉縫隙中持續灑落，落在兩人的肩頭和地面上，把整座茶院照得一片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