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沒亮透。
葉塵從後院的石屋裡出來時，袖口己經挽好了，圍裙系在腰間，手裡提著木桶和掃帚。他先走到茶館門口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靠在牆邊，門板背面朝外，正面朝裡，六塊板子靠得整整齊齊。然後他拿起掃帚從門檻內側開始往外掃，從櫃檯前面掃到舊木桌下面，從舊木桌下面掃到藥塵常坐的角落，從角落掃到門口臺階。臺階上的落葉掃成一堆，用簸箕收起來倒進後院的肥堆裡。金樹底下落了一圈葉子，他彎腰一片一片撿起來擱回樹根旁邊，撿完首起身時在樹幹上靠了一拍，樹冠從接觸點向西周晃了一圈又靜下來。
凌清雪從側門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外衫，袖口挽著，頭髮用那枚木簪束在腦後，簪尾從髮髻側面探出來，歪斜的花瓣在晨光中像開了一半。她走到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從抽屜裡取出賬本翻開，右手搭在冊頁上，左手擱在膝蓋上。筆擱在硯臺旁邊，硯臺裡的墨是昨晚研好的。她低頭看了第一頁的舊賬，筆尖在冊頁邊緣輕輕點了一下，開始寫今天的日期。
藥塵從丹房裡出來時手裡攥著酒壺。酒壺是金樹根旁邊冒出來的那隻，壺身深暗金色，壺嘴裡有酒香持續滲出來。他走到金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白衣的袖口垂在膝蓋上，壺嘴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靈兒帶著一群小徒弟從後門進來，小徒弟們每人手裡攥著一根木棍，在院子裡列成兩排。藥塵從石凳上抬了抬下巴，朝最近那個小徒弟的握棍姿勢看了一眼。
“手腕再往前送半寸。你那個姿勢劈出去第三式會飄。”
小徒弟把木棍重新舉起來試了一遍，手腕往前送了半寸，劈出去的弧線比之前圓了半分。藥塵抿了口酒，眯著眼點評了一句“還行”，又縮回石凳上翻他的酒壺。
段浪在巳時前後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常服，沒穿人皇的禮服，短錘別在腰後，跨過門檻時步子比平時輕了半拍。他走到櫃檯前面站定了，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布包擱在櫃檯上，布包裡是南邊新採的靈茶。
“哥，這周的。不多，就一包。”
葉塵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茶壺擱在櫃檯上，掀開壺蓋往裡添了新茶葉，又從旁邊提起熱水壺注了水。茶壺擱在櫃檯上段浪面前，葉塵把抹布搭在肩上，繞出櫃檯內側去收拾舊木桌。段浪在櫃檯前面站著喝了第一杯，喝到第二杯的時候蘇媚從門外進來了。
蘇媚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短打，袖口扎著，長髮束在腦後。她懷裡抱著一包東西，走到櫃檯前面往檯面上一擱，布包攤開來是幾卷用樹葉裹著的妖族特產，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辛香。凌清雪從賬本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布包上掃到蘇媚臉上，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櫃檯邊緣。
“上次的茶還沒喝完。”
蘇媚把布包裡的特產往櫃檯角落推了一寸。“上次的茶太苦。”
凌清雪把賬本合上又翻開，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妖族口味就是不行。”
蘇媚的豎瞳眯了一拍，靠在櫃檯外側，手指在鞭柄上轉了一圈。“我找葉塵評理。”
葉塵端著托盤從櫃檯內側繞出來。托盤上擱著三隻空杯子，是從舊木桌上收的。他經過凌清雪身側時腳步頓了一拍，右手從托盤邊緣挪開，伸手把她耳後落下來的一縷碎髮攏到耳後。他的指腹從她耳廓上方滑過去，擦過髮間那枚木簪的簪尾。她的髮絲被風從耳後吹起來，他攏的時候手指多停了一拍，把碎髮別在簪身內側。凌清雪頭也不抬，右手在冊頁上繼續寫，筆尖沒有斷墨。
“別擋光。”
葉塵把手收回來搭回托盤邊緣，端著托盤朝後門方向走。經過櫃檯外側時蘇媚的視線追著他的背影轉了大半圈，段浪端著茶杯從櫃檯前面側身給他讓路。他走過舊木桌旁邊時，眼角餘光看見凌清雪那隻握筆的手在冊頁上停了一拍，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極淺，從側面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他把托盤從右手換到左手，步子沒有變，繼續朝後門走了。
藥塵靠在金樹下抿了口酒。他的目光從段浪臉上掃到蘇媚臉上，從蘇媚臉上掃到凌清雪那隻握筆的手上，最後落在葉塵端著托盤消失在後門方向的背影上。他翻了個白眼之後把壺嘴從唇邊移開，朝石凳旁邊的地面吐了一口酒氣。
“這家店，就靠老闆娘撐著了。”
段浪在櫃檯前面笑了一聲，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到了最大。蘇媚靠在櫃檯外側，豎瞳半睜半閉，嘴角牽了一道淺弧。凌清雪在冊頁上寫完了當天的第三行字，筆尖收起來擱回硯臺旁邊，右手從冊頁上移開搭在賬本封面上，左手擱在膝蓋上。她沒有接話，但嘴角那道弧度比之前深了半分。靈兒帶著小徒弟們在後院練劍，劍風從後院門口一陣一陣飄過來，金樹的葉子從枝頭落下來兩片，打著旋飄到櫃檯前面的地面上。葉塵從後門走回來時把托盤擱回架子上，拿起掃帚把地上的葉子掃進簸箕裡，倒進後院的肥堆。他回到櫃檯後面重新拿起抹布，開始擦架子上的杯子。凌清雪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賬本放回抽屜裡，經過他身側時側了一下頭，髮間那枚木簪的簪尾從他肩頭擦過去。她朝後門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側過臉來看他。
“明天還開？”
葉塵把抹布擱在櫃檯上，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