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攤之後天己經暗透了。
葉塵把最後一塊門板合上,門栓推嚴,轉身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櫃檯內側。凌清雪把賬本放回抽屜裡,筆掛在冊頁的線繩上,硯臺蓋好。她從櫃檯內側站起來,右手搭在短劍上,經過葉塵身側時朝後門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茶館的頂棚是平的,但後院金樹的樹冠從上方延伸過來,枝葉從屋頂上方撐開了一片。葉塵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頂棚,把手裡剛拿起來的掃帚擱回牆角。
“上去?”
凌清雪沒有接話,推開了後門。後門外側有一架木梯靠在牆邊,是從前院庫房搬來的,用來上屋頂檢修瓦片用的。葉塵跟著她走出去,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木梯上了屋頂。屋頂的瓦片是去年秋天新換的,表面平整,縫隙之間填著靈礦膠。金樹的樹冠從屋頂上方撐開,枝葉間掛著細密的淡金色光點,和新生天道灑落的光融在一起。葉塵在屋頂上找了個平整的位置坐下來,後背靠著金樹的一根粗枝,凌清雪在他旁邊坐下來,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肩膀並著肩膀。
夜空是深暗金色的,新生天道的光從最深處透出來,把整片天幕照成了一層均勻的底光。星星從底光中浮現出來,亮度和舊天道時期的星辰不同——更密、更亮、更穩,每一顆都在固定的軌道上執行,光點之間沒有閃爍的間隙。凌清雪仰頭看了一會兒星星,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鬆開搭在膝頭。她偏過頭來看葉塵。
“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嗎?”
葉塵把目光從夜空收回來。他的後背靠著金樹枝幹,偏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暗金色的底光裡顯出一種柔和的輪廓,鼻樑的弧度被光照出了一條淺線,嘴角的弧度松著,沒有抿著。他看了兩息,開口。
“高臺上,你看了我半秒。”
凌清雪把擱在膝頭的手指收攏了一拍。她的目光從他的下巴移到他眼睛上,停了一拍。“我那時候在想,這個人眼底有火。”
葉塵沒有立刻接話。他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搭在金樹的一根低枝上,指尖碰了一下枝頭掛著的淡金色光點。光點被他碰了一下之後從枝頭脫離,飄到兩人之間的空氣中,在暗處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偏頭看著那個光點飄遠,然後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我那時候在想,這個仙子真好看。”
凌清雪側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從眉骨掃到顴骨,從顴骨掃到下頜,最後回到眼睛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金樹上又落了兩片葉子,葉子打著旋從兩人之間的空氣中飄下去。她把擱在膝頭的手收回來擱在身側,肩膀朝他肩膀的方向偏了半寸,兩人之間的間隔從一拳縮到了半拳。她的嘴唇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
“現在呢?”
葉塵把靠著枝幹的後背首起來,側過身面對著她。他的右手從低枝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目光從她髮間那枚歪斜的木簪掃到她瞳孔裡映著的星點。她的眼睛在暗金色的底光裡亮著,瞳孔邊緣那圈淡金色光環在暗處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見了。他把擱在膝蓋上的手抬起來,指尖碰了一下她髮間簪尾的弧度。歪斜的花瓣從他指腹下滑過去,木紋的凹凸感在指尖清晰可辨。他收回手,擱回膝蓋上,目光沒有偏移。
“現在想,還好那天你看了我半秒。”
凌清雪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兩人之間的瓦片縫隙上。縫裡嵌著一小塊靈礦膠,暗金色,被新生天道的光照得微微發亮。她看了那一小塊靈礦膠兩息,然後把頭偏過來,枕在他肩頭。她的頭髮蹭在他的頸側,髮絲間的木簪簪尾從他耳後擦過去,涼了一拍。她的肩膀從他肩側靠過來,兩個人的影子在瓦面上疊成了一道。她開口時聲音比平時低,尾音被夜風削去了半截。
“傻子。”
葉塵把擱在膝蓋上的手抬起來搭在她肩頭。他的掌心覆在她外衫的肩線上,手指鬆鬆地收攏著,沒有用力。他的下巴偏了半寸,擱在她發頂,髮絲間的木簪簪身貼著他的下頜。金樹的光從上方灑下來,把兩人的肩頭和發頂鍍了一層淡金色。夜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吹動了金樹最頂層的枝葉,葉子從枝頭落下來兩片,一片落在瓦面上,一片落在凌清雪擱在膝頭的手背上。葉塵低頭看了一眼那片葉子,沒有去拿。她也沒有去拿。兩個人的肩頭靠著,呼吸的頻率從各自獨立的節奏慢慢合成了一條。天幕上的星星從暗金色的底光中持續亮著,光點穩定地執行在各自的軌道上,沒有一顆偏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