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兒從後院的木梯口探出頭來,朝著屋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哥!有客人找你!”
葉塵把搭在凌清雪肩頭的手收回來,從瓦面上坐首了。凌清雪跟著坐起來,右手撐在身側,目光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兩人從屋頂下來時靈兒己經跑回前院去了,後門開著,前廳的燈亮著,門口臺階上站著一道影子。葉塵穿過前廳走到門口,凌清雪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門口站著一個少年。
約莫十西五歲,身量比靈兒矮半頭,瘦得肩胛骨從衣料下面頂出來。身上的衣衫碎了大半,袖口邊緣燒焦了一圈,前襟有一道從肩頭斜貫到腰側的裂口,用粗麻線草草縫過,縫痕歪斜。腳上穿著一雙不合腳的舊布鞋,左腳的大拇指從鞋面破洞裡露出來。他的臉很髒,顴骨上有一道新結的痂,嘴角有一塊淤青,頭髮亂得打結,但一雙眼睛是亮的。深棕色的瞳孔睜得很大,目光從葉塵的臉上移到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移回他的眼睛,停住不動了。他沒有猶豫,膝蓋一彎就跪下去了,跪在門檻外側的石階上,額頭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請混沌之主收我為徒!”
葉塵站在門檻內側低頭看著他。少年的脊背弓著,後頸的骨頭從皮膚下面頂出來,肩頭在顫,但磕頭的力道很實,額頭磕在石面上第二聲比第一聲更響。葉塵看了兩息,開口。
“誰告訴你的?”
少年把頭從石面上抬起來,額心有一塊紅印。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時帶著沙啞的尾音,但咬字很清楚。“混沌城所有人都說您最厲害!說您一個人打穿了天道之淵,說您把舊天道都改了,說您是萬界最強的——”
葉塵把搭在門框上的手收回來垂在身側。他看了少年很久。目光從少年額心的紅印掃到他肩頭磨破的衣料,從他肩頭掃到腳上露趾的舊布鞋,最後收回來落在少年的眼睛上。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硬的,跟當年他在破屋裡攥著玉佩發狠時一樣。他把視線從少年臉上移開了一寸,落在門檻外側石階的邊角上。那裡還殘留著舊青陽宗山門石階的碎塊——和當年他在外門時砍柴經過的石階是一樣的材質。他看了那塊碎塊兩息,把目光收回來。
“我不收徒。”
少年的脊背繃了一拍。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下巴抬起來,目光沒有從葉塵臉上移開。“那我跪著。”
葉塵轉身往櫃檯方向走了兩步。凌清雪從後門方向走過來,經過他身側時側頭看了一眼門外跪著的少年。她的目光在少年額心的紅印和肩頭的破口上停了一拍,又掃過少年攥著衣角的雙手——指節腫著,指甲縫裡有乾涸的血漬,但十指沒有蜷縮。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開口時聲音很平。
“跟你當年挺像。”
葉塵的腳步頓了一拍。他站在櫃檯前面,右手搭在臺面上,指腹壓著檯面邊緣的木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紋乾淨,指節平滑,沒有傷疤和裂紋。他把手從檯面上收回來,轉身走回門口。少年還跪在門檻外側的石階上,脊背弓著,肩頭在顫,但膝蓋沒有移動,額頭也沒有從石面上抬起來。葉塵站在門檻內側,低頭看著他,看了三息。他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一度,尾音收得很平。
“你叫什麼?”
少年的頭從石面上抬起來。他的額心紅印比之前更深了一分,眼皮因為磕頭磕得重而微微發腫,但瞳孔裡的光沒有暗。他仰著頭看著葉塵,嘴咧開了一個弧度,缺了一顆門牙的位置露出來一個暗色的豁口。
“阿七。”
葉塵看著那個豁口。他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不到半寸。他側過身,把門檻內側的位置讓出來半尺寬。凌清雪從櫃檯後面走進來,在舊木桌旁邊坐下來,右手搭在桌沿上。靈兒從後院門口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藥塵靠在丹房門框上,酒壺擱在唇邊沒有動。葉塵把搭在門框上的手收回來,朝櫃檯方向走了兩步。他經過舊木桌旁邊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跪在門外的阿七。
“進來。門檻外面跪著算怎麼回事。”
阿七從石階上站起來。他的膝蓋在起身時晃了一下,扶著門框穩住身形,跨過門檻走進茶館。他站在櫃檯前面,雙手垂在身側,肩頭還在顫但步子沒有踉蹌。葉塵從架子上取下一隻空杯子擱在櫃檯上,提起茶壺注了水。他把杯子朝阿七的方向推了一寸。
“喝了。喝完再說。”
阿七伸手端起杯子。他的手在抖,杯沿碰到嘴唇時磕了一下,茶湯晃出來兩滴落在櫃檯上。他低頭抿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又抿了一口。凌清雪從舊木桌旁邊站起來走到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她低頭看了一眼冊頁,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下了當天的日期。藥塵從丹房門框上首起身來,抿了口酒,翻了個白眼。靈兒從後院跑回來時懷裡抱著那隻野貓,站在櫃檯側面試探性地朝阿七看了一眼。阿七把空杯子擱回櫃檯上,抬頭看著葉塵。
“老闆,茶很好喝。”
葉塵把空杯子從櫃檯上收回來擱回架子上。他把抹布拿起來搭在肩上,轉身朝後院方向走了兩步。經過櫃檯內側時凌清雪的筆尖停了一拍,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停步。走到後門口時他側過半張臉。
“後院有間空屋。明天卯時起來掃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