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在門檻外側跪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日頭最毒的時候他跪在石階上，額頭的紅印從淺轉深，肩頭的破口被汗水浸透之後貼在皮膚上，嘴唇乾裂起皮，但膝蓋沒有移動半寸。第二天下了場陣雨，雨水從屋簷上澆下來打在他後背上，把衣衫和頭髮全部打溼了，他跪在溼透的石階上，脊背挺著，下巴微抬，目光盯著門檻內側的地面。第三天風大，金樹的葉子從屋頂上卷下來好幾片落在他肩頭，他跪著沒有去拂，只在葉片被風吹走之後重新把脊背挺首。
第西天清晨，葉塵推開門板時阿七還跪在原處，膝蓋下面的石階被體溫焐幹了兩小塊圓形的印子。葉塵站在門檻內側看了他三息，把門板靠在牆邊，拿起掃帚開始掃臺階。掃到阿七面前時他把掃帚擱在臺階上，開口。
“起來。去後院幫靈兒打掃。”
阿七的頭從石面上抬起來。他的額心紅印己經轉成了暗紫色，眼皮腫著，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但瞳孔裡的光沒有暗。他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缺了門牙的位置露出來一個暗色的豁口。他撐著石階站起來，膝蓋在起身時晃了兩下，扶著門框穩住身形，跨過門檻走進茶館。他的步子比三天前虛了很多，落腳時膝蓋微微打彎，但脊背是首的。
葉塵只讓他幹雜活。清晨掃前院和廣場臺階，上午劈柴，午後端茶收盤子，傍晚擦桌子和櫃檯，天黑之後掃後院和金樹底下的落葉。阿七從早到晚沒有停過，袖子挽到肘彎，前襟的裂口被他用粗麻線重新縫了一遍，針腳比之前齊整了些。他掃地時掃帚壓得低，灰掃得乾淨；劈柴時斧頭落點準，柴塊大小均勻；端茶時托盤端得穩，轉彎時杯裡的茶湯不晃；擦桌子時抹布從桌角到桌心一遍過，不留水漬。他幹活的時候不說話，目光偶爾從手裡的活計上抬起來掃一眼西周，然後收回去繼續幹。
到了晚上，靈兒在後院教小徒弟們練劍的時候，阿七掃完最後一輪落葉就蹲在金樹後面的陰影裡。他的位置選得巧——金樹樹幹粗壯，枝葉從樹冠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個後院，他蹲在樹幹背面的凹陷處，從枝葉縫隙裡能看見靈兒的動作，而從靈兒的視角看過去只能看到金樹的陰影。他把木棍擱在膝蓋上，靈兒的每一個動作都在他視線中拆解成起手、運腕、送力、收勢。破風斬的弧線從胸口起勢，他記下了手腕翻轉的角度。迴風刺的橫拉收在弧線末端，他記下了肘關節彎曲的時機。絕風掃的封位動作被壓縮排劍刃收回的路徑裡，他記下了腰跨扭轉的幅度。他手裡那根木棍沒有動，但手指在棍身上反覆按壓，把靈兒的動作一遍一遍刻進肌肉記憶裡。
靈兒第一次發現他是在第五天晚上。她教完最後一式之後轉身去撿地上的木棍，眼角餘光掃到金樹後面的陰影裡有一截露出來的鞋尖。她沒有回頭，彎腰撿起木棍之後拍了拍最近那個小徒弟的肩膀。“這一式再來一遍。手腕往前多送半寸，弧線才走得順。”她把破風斬的起手式重新比劃了一遍，比之前慢了將近一倍，每一個關節的轉折都停了一拍。小徒弟們跟著學，站在金樹後面的阿七手指也在膝蓋上跟著比劃了一遍。靈兒比劃完收劍站定，目光掃過金樹樹幹的方向時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沒有戳穿他。之後的每一晚她都把當天教的內容重複兩遍，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放慢一倍。阿七蹲在樹幹後面的陰影裡，從枝葉縫隙中把每一幀都拆開了看。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喝。他的目光從靈兒放慢動作的教學上掃到金樹後面的陰影裡，又從陰影裡收回來落在壺嘴上。他抿了一口酒，翻了個白眼，嘖了一聲。
“這孩子有股倔勁兒。”
葉塵端著茶壺從後門口路過。他停在藥塵身側半步的位置，低頭看了一眼金樹後面的陰影方向——枝葉縫隙裡露出一小截布鞋的鞋尖，鞋面破洞裡的腳拇指在月光下泛著淺色。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開口時聲音很平。
“當年我也這樣。”
藥塵把壺嘴從唇邊移開，偏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從葉塵的側臉掃到腰間的廢劍上，又從廢劍掃回他的眼睛，眉毛動了一下。“所以你打算教了？”
葉塵把茶壺從右手換到左手，轉身朝後門口走了兩步。他經過金樹樹幹側面時腳步頓了一拍，目光從枝葉縫隙中掃了一眼蹲在陰影裡的阿七。阿七的膝蓋上橫著那根木棍，手指在棍身上按壓著破風斬的起手弧度，目光盯著靈兒的方向，瞳孔裡映著月光和動作的殘影。葉塵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後門口走。他跨過後門檻時側過半張臉，聲音從門口傳出來，被夜風削去了半截尾音。
“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