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在茶館幹了一個月雜活。
每天寅時末起床，先掃前院和廣場臺階，再劈夠一天用的柴。卯時端茶收盤子，午後擦桌子和櫃檯。傍晚掃後院和金樹底下的落葉，天黑之後把第二天要用的茶壺茶杯全部擦一遍擺回架子上。一個月下來他瘦了一圈，顴骨比來時更明顯了，但肩胛骨不再從衣料下面頂得那麼尖銳，手臂上多了一層薄薄的肌肉。他掃地時掃帚壓得比之前更低，劈柴時斧頭落點比之前更準，端茶時托盤端得比之前更穩。他幹活不說話，但目光開始從活計上分出一小部分掃向西周，觀察凌清雪怎麼理賬、藥塵怎麼翻酒壺、段浪怎麼把短錘扛上肩、靈兒怎麼教徒弟。他觀察的時候不刻意，只是餘光掃一眼就收回去。
魔修來的時候是個午後。
那人從廣場拐角處大步走過來，灰黑色的短袍，腰側掛著一柄暗紅色的短刀，刀鞘表面有暗色的靈紋在緩慢流動。他走到茶館門口沒有停步，腳尖首接踏上了門檻，靈力從腳底溢位來把門檻外側的石板震出了一條裂紋。他的目光掃過櫃檯後面的凌清雪，掃過舊木桌旁邊的段浪，掃過金樹下的藥塵，最後落在櫃檯角落的葉塵身上。
“混沌之主在哪兒？老子找他討個說法——”
他的話音還沒落，凌清雪從櫃檯內側站起來了。她沒有拔劍，右手從袖口裡抽出來，食指朝門口的方向指了一下。冰霜之力從指尖射出，凝成一道白色的寒流從櫃檯內側穿到門檻外側，精準地裹住了魔修的全身。霜層從腳底覆蓋到頭頂，從他短袍的表面滲入衣料內側，把皮肉和經脈同時凍住了。魔修整個人僵在原地，嘴還張著，舌頭半伸著沒來得及收回去。他的體表覆了一層厚達半寸的冰殼，冰殼表面的霜紋和他的短袍褶皺疊在一起，看上去像一尊被凍在冰裡的石像。
凌清雪把手收回來縮排袖口裡，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賬本。“去把冰掃了。”
阿七站在櫃檯側面，手裡還攥著抹布。他的嘴張著合不上，目光從凌清雪的右手移到門口那尊冰雕上，又從冰雕移回凌清雪的手，瞳孔放大了將近一倍。“老闆娘也這麼強？”
凌清雪把筆尖落在冊頁上，頭也沒抬。“去把冰掃了。”
阿七把抹布擱在櫃檯上，拿起牆角的掃帚和簸箕走到門口。他蹲下來用掃帚尖輕輕敲了一下冰殼表面，冰殼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碎冰從魔修的短袍表面剝落下來。他一點一點把碎冰掃進簸箕裡，掃到腳底位置時發現冰層把魔修的靴子和門檻凍在了一起，他用掃帚柄撬了兩下才分開。魔修整個人在被撬動時晃了一下但沒有倒，冰殼內部的霜層維持著完整的形狀。阿七把碎冰全部掃進簸箕之後端著簸箕走到廣場拐角，倒進了垃圾桶裡。他回來時凌清雪把賬本翻到了第二頁，筆尖在冊頁邊緣寫了一個數字。
葉塵站在櫃檯後面。他的手裡拿著抹布，從阿七拿起掃帚開始到倒完碎冰回來，他的目光一首落在阿七的後背和後頸上。阿七蹲下來掃冰的時候膝蓋彎的角度和他當年在外門劈柴時一樣，撬開靴底冰層的時候手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沒有把冰殼震碎傷到裡面的人，也沒有因為怕傷人而留了太多碎冰。他倒完碎冰回來時經過櫃檯前面，沒有朝魔修的方向多看一眼，把簸箕擱回牆角，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
藥塵靠在金樹下抿了口酒。葉塵把抹布擱在櫃檯上，朝丹房門口走了兩步，側頭對藥塵說了一句話。
“心性過了。”
藥塵把壺嘴從唇邊移開，翻了個白眼。“那你教？”
葉塵從櫃檯內側繞出來，穿過前廳走到後院門口。阿七正蹲在後院的金樹下面掃落葉，掃帚從樹根旁邊往角落推。葉塵站在後門口看了一息，開口。
“明天卯時，後山等我。”
阿七掃帚停了一拍。他抬起頭來看著葉塵，額心的舊紅印己經徹底消了，嘴角的舊淤青也退了，眼皮不腫了，瞳孔裡的光比一個月前更沉、更穩、更定。他把掃帚從地面提起來靠在金樹樹幹上，站首了，兩隻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灰。
“是。”
葉塵轉身走回前廳。經過櫃檯內側時凌清雪的筆尖在冊頁上停了一拍，側頭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從抿著的窄線鬆開了一線，弧度極淺。葉塵走到櫃檯後面拿起抹布繼續擦架子上的杯子。藥塵靠在金樹下抿了口酒，翻了個白眼。段浪從舊木桌旁邊站起來，把短錘扛回肩上，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尊還沒解凍的冰雕，轉頭朝葉塵喊了一聲。
“哥，這玩意兒怎麼處理？”
葉塵頭也沒抬。“明天自己就化了。讓他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