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
阿七到後山時葉塵己經站在一片被踩平的空地上了。空地不大，三面圍著矮灌木，一面朝著斷崖方向，地面的碎石被掃到了兩側，露出一塊平整的淺褐色土面。葉塵站在空地正中，手裡握著一根樹枝，比拇指粗一圈，一尺半長，表面的樹皮己經磨得光滑發亮。他穿著一件舊灰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廢劍掛在腰間，竹筒系在右側。他看見阿七從灌木叢後面鑽出來時沒有開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面前三步遠的位置。
阿七站定了。他的呼吸還沒喘勻，額角有薄汗，但脊背挺著，目光落在葉塵手裡的樹枝上。
葉塵把樹枝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破風三式，第一式。破風斬。”他的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咬得很短，“看好了。我只演示三遍。”
他出劍了。右腕從胸口起勢，樹枝前端走了一條從右上向左下的弧線，弧線的弧度比阿七在靈兒那裡看到的更圓、更順、更短。樹枝末端在空氣中切過時帶起了一聲極細的破風響。第一遍結束，他收劍站定。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一拍，弧線走向完全一致，破風響比第一遍更輕。第三遍比第二遍又快了將近半息，弧線短到了極限——樹枝從胸口到腰側只走了不到一臂的距離，但破風響比前兩遍都清晰。三遍結束，葉塵收手，樹枝擱在身側。
“練。練到手腕不抖為止。”
阿七伸手接過了樹枝。樹枝入手的瞬間他的手指收攏了一拍，指節壓在樹皮的磨光面上，掌心有一層薄汗。他走到空地靠灌木叢那一側，面朝葉塵剛才的方向，右腕從胸口起勢。第一遍。弧線歪了，樹枝末端走了一條扁平的弧線，破風響沒有出來，手腕在收勢時抖了一下。第二遍，弧線比第一遍圓了半分，破風響依然沒有，手腕在收勢時抖了兩下。第三遍，他放慢了速度，從起勢到收勢用了將近一息半，弧線走穩了，但破風響還是沒有，手腕沒抖，因為太慢了。
葉塵站在空地邊緣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斷崖方向的遠處，餘光偶爾掃回來落在阿七的右腕上。阿七把前幾遍放慢了練，把弧線的走向從右上方到左下方一遍一遍描順。練到第三十遍時他收了速度，弧線走了一條完整的半圓，破風響從樹枝末端傳出來，短而脆。手腕沒有抖。他把速度提了一拍。第三十一遍比第三十遍快了半息，弧線依然完整，破風響比之前輕了一線，手腕在收勢時抖了一下。第三十二遍他重新放慢，把抖掉的那拍找回來。第三十三遍回到正常速度，手腕穩了。第三十西遍提速，手腕又抖。第三十五遍放慢。第三十六遍正常。第三十七遍提速。第三十八遍——手腕抖了，這一次抖得比之前都大，樹枝從掌心裡滑出去半寸。
他彎腰把樹枝從地上撿起來，左手扶著右腕活動了兩圈。右腕關節外側有一小塊骨頭凸了出來，比正常的位置偏了半寸。脫臼了。他蹲下來，把樹枝擱在膝蓋上，左手握住右腕，右手手指扣住脫臼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氣，往上一頂。關節歸位時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脆響，他的嘴唇抿了一拍又鬆開，額角的汗珠滾下來滴在膝蓋上。他把樹枝重新握回右手裡，站起來繼續練。
練到第五十遍時手腕又脫了。這一次他蹲下去頂關節的速度比上次快了半息，頂完站起來接著練。第六十遍，第七十遍。他的右腕關節外側腫了一圈，皮肉從骨頭的輪廓上鼓出來，顏色從正常轉成了淺紅。汗水從他鬢角淌下來，從下頜滴落在土面上，把腳下的淺褐色土面洇出了一小片深色。他沒有停。
葉塵站在空地邊緣看了一息，轉身朝灌木叢外面走。經過阿七身側時他的步子頓了一拍，餘光掃了一眼阿七的右腕——關節外側腫著，但揮動樹枝時弧線的走向沒有偏，收勢的穩定性比之前高了將近一倍。他繼續朝前走，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極淺，從側面幾乎看不出來。他穿過灌木叢，走到了後山的小徑上。
藥塵靠在小徑入口處的一棵老松樹幹上。他的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喝。他的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他身後灌木叢的方向，又收回來落在壺嘴上。他抿了一口酒，開口時語調帶著慣常的欠揍勁。
“你當年練這招練了多久？”
葉塵在小徑入口處站住了。他把手裡的樹枝擱在松樹根旁邊，側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灌木叢方向——枝葉縫隙裡能看見阿七揮舞樹枝的影子，弧線一遍一遍從胸口到腰側，破風響斷斷續續從灌木叢後面傳出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
“三天。”
藥塵把壺嘴從唇邊移開，偏頭看了一眼灌木叢的方向。阿七的樹枝從枝葉縫隙中閃過，弧線完整，破風響比之前更脆。他的手腕腫著，但揮動時沒有偏，收勢時沒有抖。藥塵把壺嘴擱回唇邊，抿了一口之後嘖了一聲。
“他呢？”
葉塵從松樹旁邊走開，沿著小徑朝茶館方向走了兩步。他側過半張臉，目光從肩頭方向越過灌木叢落在阿七的影子上。阿七的右腕己經腫到了將近兩倍寬度，關節外側的皮膚從淺紅轉成了暗紅，但他揮動樹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將近一息，破風響從灌木叢後面持續傳出來，一聲接一聲，間隔均勻。葉塵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前走。他的聲音從小徑前方傳回來，被風吹散了半截尾音。
“可能兩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