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在後山練了一個月。
每天卯時到辰時，他站在那片被踩平的空地上練破風斬。從第一遍到第一百遍，從手腕不抖到弧線走圓，從破風響斷斷續續到每一下都清脆短促。他的右腕在第一個月裡脫了十七次，每次都是自己頂回去的，關節外側的皮肉從淺紅轉成暗紅再轉成一層薄繭。到了月末，他揮樹枝時手腕己經完全不抖了，弧線從胸口到腰側走一條完整的半圓，破風響從末端傳出來時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餘音。
那天散修來的時候是午後。
那人三十歲上下，煉氣三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腰側彆著一柄短劍。他從廣場拐角處走過來，步子帶著一股刻意壓慢的架勢，走到茶館門口時停住了。他掃了一眼門匾上的“混沌茶居”西個字，嘴角牽了一下，邁過門檻走進來。
阿七正在櫃檯側面端茶。他把托盤端到舊木桌旁邊擱下，給段浪倒了一杯。散修走到櫃檯前面，右手搭在臺面上，目光從凌清雪臉上掃到阿七臉上，又掃回來落在櫃檯後面的葉塵身上。
“混沌之主在哪兒？我聽說這茶館有個規矩——打贏了就能拜師？”
凌清雪把筆擱在冊頁上，頭也沒抬。“沒有這個規矩。”
散修笑了一聲。他的右手從檯面上收回來，轉身朝阿七的方向走了兩步。阿七站在舊木桌旁邊，手裡還端著空托盤，身量比散修矮了半頭，肩寬窄了一圈。散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扯得更開了。
“你就是那個跪了三天才進來的小子？聽說你練了一個月？來，我試試你。”
阿七把空托盤擱回櫃檯上。他沒有說話，走到茶館門口外面的臺階上站定了。散修跟著走出來，站在他對面兩步遠的位置，右手搭上了腰間短劍的劍柄。段浪端著茶杯從舊木桌旁邊站起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凌清雪從櫃檯內側走出來，站在門檻內側，右手縮在袖口裡。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壺嘴擱在唇邊沒有動。
散修拔劍了。煉氣三層的靈力從劍身上浮出來，一層淺青色的光從劍格向劍尖蔓延。他的出劍速度不慢，劍尖從右下方斜挑上來，瞄準的是阿七的左肩。阿七側身往左前方切了半步，腳底踩在臺階邊緣的石稜上穩住了重心。散修的劍尖從他肩頭前方半寸的位置擦過去，劍風帶起了他鬢角的碎髮。阿七在側身的同時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裡沒有劍——他空手起勢，右腕從胸口走了一條從右上向左下的弧線，靈力從丹田催到指尖，在空氣中切出了一道無形的短弧。弧線末端精準地劃過散修握劍的手腕外側，不深，但正好卡在他靈力罩的接縫處。散修的手腕一偏，劍尖的方向歪了半尺。阿七的左手跟著探出去，手掌按在散修持劍手的肘彎內側，力道不大，但頂住了他收劍回防的路徑。散修的右臂被自己的劍勢帶得往外偏了一步，重心從腳掌正中偏到了腳外側，整個人往側面踉蹌了半步。
阿七收手退了一步。
散修站定了。他低頭看著自己歪掉的劍尖，又抬頭看阿七的臉。他的嘴張著合不上，眉毛從平首擰成了一條向下的斜線。他把短劍收回鞘裡，右手在劍柄上攥了兩下又鬆開。
“什麼劍法？”
阿七把右手從身側收回來垂在腿邊。他的手腕沒有抖，指節間沒有發出聲響，掌心乾淨。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師父教的。”
葉塵站在後院門口。他手裡攥著一隻木瓢，瓢裡裝著水，正往門口那排新栽的矮灌木根上澆。他的目光落在灌木葉子上，澆完一瓢又舀了一瓢，從最左邊的灌木澆到最右邊的灌木。前院門口的對話他聽見了，阿七出劍時的破風響他聽見了，散修踉蹌那半步踩在臺階上的聲音他聽見了。他沒有回頭，把最後一瓢水澆完，把木瓢擱回水桶裡。
阿七從前院跑過來。他的步子比平時快，踩在後院門檻上的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他跑到葉塵身側站定了，額角有薄汗，嘴角咧著，缺了門牙那側的豁口露出來。
“師父我贏了！”
葉塵把空木瓢掛在水桶邊緣，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從阿七額角的汗珠掃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上——手腕沒有抖，指節沒有腫。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阿七的眼睛上，開口時聲音很平。
“嗯。贏了一個煉氣三層，有什麼好高興的？”
阿七的嘴角收了一拍，但收得不徹底，弧度還掛在臉上。“我煉氣一層！”
葉塵把水桶從地上提起來，轉身朝水缸方向走了一步。他側過半張臉又看了阿七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他的聲音從肩頭方向傳過來，尾音收得很平。
“哦。那還行。”
阿七的嘴角咧到了最大。他轉身從前院跑回去，步子比來時更快，穿過門檻時腳底在地面上蹭出了一小聲輕響。葉塵把水桶擱在水缸旁邊，彎腰把桶裡的水倒進缸裡。藥塵從金樹下的石凳上站起來，白衣袖口挽著，手裡攥著酒壺，慢悠悠飄到葉塵身側站定了。他的目光從前院門口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抿了口酒。
“嘴上還行。”
葉塵把空桶擱回牆角，首起身來，目光落在水缸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裡。倒影的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弧度不大，但在水面倒影裡看得清楚。他把視線從水缸上移開，轉身朝櫃檯方向走。藥塵跟在他身後半步，壺嘴擱在唇邊，聲音從壺嘴後面飄出來。
“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