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浪是午後到的。他今天沒帶貢品，短錘扛在肩上，進門時先朝櫃檯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目光越過櫃檯掃向後院。阿七正在後院的空地上練破風斬，手裡攥著一根樹枝，右腕從胸口到腰側走弧線，一下接一下。段浪把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擱在腳邊，湊到櫃檯前面葉塵的身側，壓低聲音。
“哥你要收關門弟子？”
葉塵正在擦架子上的杯子。他把抹布擱在杯沿上，側頭看了一眼後院方向。阿七的弧線從枝葉縫隙中閃過，破風響從後院傳過來，短而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段浪臉上。
“關門？他連門框都沒摸到。”
段浪把兩隻胳膊撐在櫃檯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缺了虎牙那側的嘴角咧著。“那教我不教？”
葉塵把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抹布繼續擦下一隻。“你是人皇，自己學。”
段浪的嘴合上了一拍。他從櫃檯上首起身來，短錘從腳邊撿起來攥在手裡，轉身朝舊木桌旁邊的角落走。他走到角落蹲下來，後背靠著牆壁，短錘擱在膝蓋上，下巴擱在錘柄頂端，目光朝櫃檯方向幽怨地看了一眼。靈兒從後門跑進來時看見他蹲在角落裡的樣子，笑了一聲，抱著野貓從他面前走過去。段浪翻了個白眼。
蘇媚來的時候阿七正在劈柴。後院的柴垛旁邊摞了一摞劈好的木塊，阿七握著斧頭站在柴垛前面，左手扶著木墩上的圓木，右手斧頭從頭頂落下來，劈口準，木塊從中間裂成兩半向兩側彈開。蘇媚從後門走進來，步子輕，站在後院門檻內側看了半天。阿七的身量比一個月前拔高了些，肩背不再瘦得露骨，手臂上多了一層薄而緊實的肌肉，衣料下的肩胛骨輪廓比之前順了很多。蘇媚的豎瞳眯了一拍，靠在門框上。
“小徒弟挺俊的。”
阿七的斧頭停在半空。他的耳朵尖從正常膚色轉成了淺紅，紅色從耳尖蔓延到耳廓再到耳根，整隻耳朵紅了半截。他沒有回頭，右手斧頭繼續落下去劈開下一塊圓木，但劈口比之前偏了半寸，木塊裂得不夠勻。蘇媚在門框上笑了一聲，豎瞳眯成了一條窄線。凌清雪從櫃檯內側走出來。她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擱著三杯剛泡好的茶，經過後門口時停了一步，側頭看了蘇媚一眼。她的目光從蘇媚臉上掃到阿七通紅的耳朵上，又掃回蘇媚臉上，開口時聲音很平。
“別逗我店裡的人。”
蘇媚把靠在門框上的肩首起來，豎瞳從凌清雪臉上移到她端著的托盤上，又移回來。她歪了一下頭，嘴角牽了一道淺弧。“什麼時候成你店裡了？”
凌清雪把托盤從前胸端平，轉身朝舊木桌方向走了兩步。她經過段浪蹲著的角落時停了一拍，把托盤上的一杯茶擱在他面前的桌角上。段浪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凌清雪繼續朝前走，把剩下的兩杯茶擱在舊木桌上，聲音從桌邊傳過來，尾音收得很平。
“從葉塵端盤子那天起。”
蘇媚靠在門框上沒有動。她的豎瞳從凌清雪的後背移到櫃檯後面葉塵的方向。葉塵正低著頭擦架子上的杯子，抹布從杯沿轉到杯底再轉回杯沿，動作和平時一樣。蘇媚的嘴角從淺弧轉成了一道更深的弧度。她從後門框上首起身來，走到舊木桌旁邊坐下來，伸手端起桌上多出來的那杯茶抿了一口。抿完把杯子擱回桌面上，朝櫃檯方向揚了揚下巴。
“葉老闆，這茶今天的味道比平時好。”
葉塵把手裡擦完的杯子擱回架子上，拿起下一隻，頭也沒抬。“水燒得老了一點。”
蘇媚把杯子又端起來抿了一口，這次抿得比上一口慢。她抿完擱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豎瞳半睜半閉。“跟你這人一樣，看著淡，回口甜。”
段浪蹲在角落裡把杯子裡的茶一口喝乾了。他把空杯子擱在腳邊，短錘扛回肩上站起來，走到舊木桌旁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從蘇媚臉上掃到凌清雪臉上，又從凌清雪臉上掃到櫃檯後面葉塵的臉上。他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把短錘從肩上放下來擱在桌角，趴在自己胳膊上不說話了。靈兒抱著野貓從後院門口探出頭來，朝阿七喊了一聲“繼續練”，阿七的斧頭重新落下去，劈口比之前準了半寸。凌清雪從舊木桌旁邊走回櫃檯內側的椅子上坐下，翻開賬本，筆尖落在冊頁上寫下了當天的第三行字。葉塵把架子上的杯子全部擦完，拿起抹布搭在肩上，彎腰把櫃檯角落堆著的禮盒搬了兩隻到庫房去。經過舊木桌旁邊時他頓了一拍，側頭看了一眼蘇媚擱在桌面的空杯子，又看了一眼凌清雪在冊頁上寫字的手。他沒有停步，繼續朝庫房走了。身後傳來藥塵靠丹房門框上抿酒的聲音，壺嘴從唇邊移開時嘖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