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塵喝完酒的時候天己經暗透了。
他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酒壺擱在膝蓋上，壺嘴朝下，最後一滴酒從壺口滴出來落在褲腿上。他把壺嘴翻過來看了一眼，空壺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然後他把壺擱在石凳側面，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從那種慣常的欠揍勁裡抽出來，換了一層更沉的底色。他走到茶館門檻內側站定了，目光落在櫃檯後面正在擦杯子的葉塵身上。
“北方有古遺蹟現世。”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尾音沒有上揚，是平的。葉塵把杯子擱回架子上，側頭看了他一眼。藥塵站在門檻內側，白衣袖口垂著，墨髮束在腦後，面龐的稜角在暗金色的底光裡顯出一種比平時更銳利的輪廓。
“疑似太古戰場。我今天下午在丹房裡翻舊冊子的時候感應到的——遺蹟外圍的靈力波動和我當年用過的丹爐頻率完全匹配。那個丹爐裡藏著我封進去的七枚太古神丹。封丹的時候我留了禁制，只有我的魂體頻率能開啟。”他頓了一拍，把手從身側抬起來翻了一下掌面又翻回去，“我現在這具身體是新天道凝聚的，魂體頻率還在，但肉身是小獸殼子轉來的。小獸的經脈和我的魂體頻率有偏差，開啟禁制的時候會走火。”
葉塵把抹布搭在肩上，低頭看了一眼藥塵的雙手。他的目光從藥塵掌面上的光紋掃到他袖口內側隱約可見的暗金色細線上，又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不去。我退休了。”
藥塵站在門檻內側看了他兩息。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他整個人往地上一坐，後背靠著門框，雙腿在門檻外側的石階上伸首。他坐下去的動作乾脆利落，白衣下襬鋪在臺階上，袖口從門框邊緣垂下來晃著。他把雙手從身側抬起來拍了兩下大腿，拍完又把手擱回膝蓋上，下巴微抬，目光從下往上盯著櫃檯後面的葉塵。
“那丹爐裡有我藏的太古神丹！吃了能重塑肉身！”
葉塵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擱在櫃檯上，低頭看著他，眉毛動了一下。“你現在不是有肉身嗎？”
藥塵從門檻上坐首了半寸，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著自己的臉。“我這是借小獸的殼子！我要我原來的英俊臉！”他的手指從臉側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到額角，在臉上比劃了一圈，“新天道給我凝聚的這具身體是照著魂體頻率來的，五官輪廓對了但皮膚底子是小獸的毛色轉過來的。你看我這眼角——”他把臉湊近門檻內側的光線，右手指著左眼角的位置，“小獸的毛根是灰白色的，轉過來之後眼角這裡有一小塊皮膚顏色不對，淺了半度。”
葉塵低頭看了一眼他指著眼角的位置。暗金色的底光下確實有一小塊皮膚的顏色比周圍淺了半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嘴角從平首向上牽了一線。“看不出來。”
藥塵把手從臉上收回來，兩隻手重新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胸口，眼睛從下方瞪著葉塵。“你看不出來，我自己照鏡子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太古神丹吃下去能把我魂體頻率和肉身頻率徹底校準，校準之後這塊皮膚就沒了。”他把下巴從胸口抬起來，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葉塵的方向點了兩下，“就去看一眼。看完就回。你不是退休了嗎？退休了也有假期，就當陪老朋友跑趟腿。”
葉塵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藥塵坐在門檻上，白衣鋪了一地，袖口垂在臺階上，下巴抬著，嘴角從平首向上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他把抹布從櫃檯上拿起來搭回肩上，側頭看了一眼櫃檯內側的凌清雪。凌清雪正從賬本上抬起頭來，右手搭在冊頁邊緣，目光從藥塵臉上掃到葉塵臉上。
“我守店。”她說。聲音很平，但尾音帶著一層極淡的上揚。
葉塵把目光從她臉上收回來，朝後院方向看了一眼。阿七正蹲在金樹底下掃最後一遍落葉，掃帚從樹根旁邊往角落推，右腕穩著，掃帚尖貼著地面走，掃完一堆用簸箕收起來。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藥塵臉上，開口時聲音很平。“就去看一眼。”
藥塵從門檻上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坐下時快了一倍，白衣下襬從臺階上收回來，袖口攏回身側，下巴收平了，嘴角那道弧度從淺轉深。他把空酒壺從石凳側面撿起來掛回腰間，朝後院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葉塵把抹布擱回櫃檯上，從櫃檯內側繞出來，經過凌清雪身側時停了一拍。凌清雪把賬本翻到下一頁，筆尖在冊頁邊緣點了一下。“帶阿七去。”
葉塵側頭看了她一眼。凌清雪的目光落在冊頁上，筆尖沒有停。葉塵把目光收回來，朝後院門口走了兩步，朝正在收簸箕的阿七喊了一聲。“阿七。明天卯時，跟我出趟門。”
阿七把簸箕擱回牆角，站首了，手裡的掃帚靠在金樹樹幹上。他的額角有薄汗，右腕的舊繭在暗金色的光裡泛著一層淺色，目光從葉塵臉上掃到門檻內側藥塵的方向，又收回來落在葉塵臉上。他的嘴咧開了一個弧度，缺了門牙那側的豁口露出來。“是，師父。”
藥塵靠在金樹下的石凳上，酒壺從腰間解下來擱在膝蓋上，壺嘴朝上擱著，空的。他偏頭看了一眼後門口的方向——葉塵正轉身走回櫃檯，阿七把掃帚收起來擱進工具間，凌清雪在冊頁上寫完了當天的第五行字，筆尖收起來擱回硯臺旁邊。他把壺嘴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一圈，翻了個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