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剛過，西人從茶館後門出發。
葉塵走在最前面，廢劍掛在腰間，竹筒系在右側，衣襟內側貼著那枚碎玉和斷劍碎片。藥塵的小獸身體蹲在他肩頭，灰白色的短毛被晨風吹得貼在皮膚上，深褐色的瞳孔盯著北方天際線的方向，偶爾翻一下白眼。段浪扛著短錘走在左側，人皇血脈的金色符文從手背亮到手腕又暗回去。蘇媚走在右側，銀鞭盤在腰間，豎瞳半睜半閉，步子比貓輕。阿七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比拇指粗一圈，一尺半長，表面的樹皮己經磨得光滑發亮——他在後山練破風斬用的那根。
北方的太古戰場在萬界夾縫的邊界處，從混沌城出發走了將近兩個時辰。越往北走，空氣中的靈力濃度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一層灰白色的霧氣從地面升起來，霧裡裹著細密的靈紋殘片和空間碎屑。腳下的土地從暗金色的石面變成了深褐色的焦土，焦土表面遍佈著深淺不一的坑洞和溝壑，坑洞邊緣有暗紅色的燒結殼，溝壑內部有灰白色的粉末積了厚厚一層。殘骸從焦土地面上升起來——半截斷裂的石柱、扭曲的靈礦骨架、被燒焦的巨獸肋骨、碎裂的兵器殘片。有些殘骸比人還高，有些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嵌在焦土裡。霧氣深處偶爾有暗紅色的光在閃動，光閃過之後地面會震一下。
阿七的步子越來越慢。他的呼吸從平穩轉成了淺而急，握著樹枝的手指從指根到指尖收得越來越緊。霧氣從他腳底升起來漫過他的膝蓋和腰際，他低頭看了一眼霧氣中隱約可見的暗紅色光點，步子停了一拍。前面三個人沒有停，步子均勻地朝前走。阿七把嘴抿了一下，重新邁步跟上去。他的膝蓋在霧中微微打顫，但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上，沒有偏離。
藥塵在葉塵肩頭蹲不住了。小獸的西只爪子在他肩上來回挪動，深褐色的瞳孔轉得飛快，毛根處的暗金色底光從皮膚下面浮起來又暗下去。它的左後腿在肩膀上顛了一下，往左側偏了半寸，又往右側偏了一寸。
“這邊這邊！我能感應到丹爐！往左邊走，繞過那根斷柱——”
葉塵朝左偏了半步。段浪和蘇媚跟著偏了半步，阿七在最後面也偏了半步。西人繞過了那根半截斷裂的石柱，柱子後面是一片被燒焦的矮丘群。矮丘之間的空隙被霧氣填滿，霧氣底部有暗紅色的光絲在緩慢遊動，像活物一樣貼著地面爬行。
第一波魔魂從左側的矮丘後面湧出來。沒有實體，只是灰白色的霧狀體，但霧狀體內部有暗紅色的光核在旋轉，光核表面浮著密密麻麻的太古符文。它們的移動速度不快，但數量多，從矮丘之間湧出來時把前方的霧氣推得向兩側裂開。段浪第一個出手。他把短錘往地面上一砸，人皇血脈的金色符文從手背亮到了肩頭，金光從錘面彈出去掃過前方三丈的範圍。金光照到的魔魂從霧狀體邊緣開始碎裂，暗紅色的光核在金光中熄滅了。第一波魔魂在金光中散了將近三成，剩下的往兩側退去，從側面繞向隊伍後方。蘇媚從右側切過去，銀鞭在身側甩開了一圈弧線，暗紅色的妖力從鞭梢射出，在隊伍後方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罩。繞後的魔魂撞上光罩時從霧狀體內部被妖力絞碎，暗紅色的光核從霧中剝離後熄滅。
葉塵走在最前面。他沒有拔劍。混沌之氣從丹田湧出覆滿全身，暗金色的光膜從皮膚表面向外擴充套件了三尺，光膜觸及的魔魂從霧狀體邊緣開始蒸發，像被高溫烘過的水滴。他往前走一步，光膜就向前推一步，前方的霧氣從中央向兩側裂開，露出底下的焦土地面和殘骸輪廓。藥塵蹲在他肩頭不再來回挪動了，深褐色的瞳孔鎖定了前方矮丘群深處的一個方向。
阿七跟在最後面。他的右手攥著樹枝，指節從正常膚色轉成了淺白色，手腕從出茶館開始就沒有停止過顫抖。他的步子比前面三個人慢了將近一拍，但每一步都踩在蘇媚身後的腳印上，沒有偏離，沒有後退。魔魂從側面繞過來時他的肩膀縮了一下，下巴收了半寸，但腳底沒有往後挪。他咬著後槽牙把樹枝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指節在樹皮上壓出了淺淺的印子。
葉塵的餘光掃了一眼身後。他的視線穿過肩頭方向落在阿七身上——阿七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窄線，額角有薄汗，握著樹枝的手在抖，但兩隻腳踩在焦土地面上的位置比之前更穩了。他沒有退，沒有出聲，沒有拖慢隊伍的速度。葉塵把目光收回來，下巴點了一下。幅度極小，只有肩膀上的藥塵看見了。藥塵翻了個白眼，把腦袋從葉塵肩頭偏回去，繼續盯著前方的方向。
“右邊那根歪著的石柱後面，丹爐就在裡面。繞過石柱之後有一道舊陣法的殘痕，我當年封丹的時候留的。進去之後你們別碰陣痕，我來開。”
葉塵朝右側偏了一步，段浪和蘇媚跟著偏了一步，阿七踩在蘇媚的腳印上也偏了一步。西人繞過那根歪斜的石柱，石柱後面的霧氣比之前濃了一倍，暗紅色的光絲從地面升起來纏在石柱表面，柱面上的舊刻痕在光絲中隱約可辨。霧氣的深處有一團極暗的光在緩慢旋轉，光的顏色和藥塵當年在玉佩裡透出來的頻率完全相同。藥塵的小獸身體從葉塵肩頭站起來了，西爪扣著他的肩線，尾巴豎著，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那團暗光，毛根處的暗金色底光亮了一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