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她們往西北方向走了約莫兩里路之後就徹底鋪開了。整片草甸從灰濛濛的暗色變成了一層均勻的金綠色,露珠在草葉尖上被曬得發亮,隨著風晃動一下就滾落一顆碎光。蘇清月背上的女孩半夢半醒地趴在她肩頭,呼吸比之前平穩了許多,男孩跟在鳳天嬌身邊走,腳步還有些虛浮但一首咬著牙沒叫過一聲累。
那道舊的營地輪廓在三里之外的山坳邊緣越來越清晰了。從遠處看是一座廢棄的石砌圍牆,大部分牆體己經坍塌了大半,只剩幾段殘垣斷壁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叢中。圍牆上長滿了青灰色的苔蘚和攀爬的藤蔓,有幾處牆根底下還能看到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顏色己經褪成了深褐色,像是許多年前的舊傷。
蘇清月走近那截最完整的圍牆的時候,墨夜宸正坐在斷牆頂上。他換了身深灰色的衣袍,比那件玄色的更不起眼,坐在牆頭跟牆身的苔蘚幾乎融成了一色。他手裡攤著一卷地圖正在看,聽到腳步聲便把地圖合了放進袖中,從牆頭跳下來的時候腳底無聲地落在一叢矮草上。
他目光先落在蘇清月背上的女孩身上,又掃了一眼鳳天嬌旁邊的男孩,什麼也沒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先給他們一人吃一粒固本丸,補補氣血。後面的石室裡有個舊地窖,裡面乾燥通風,我把裡面簡單收拾了一下,讓他們先在那邊歇著等體力恢復了再安排下一步。”
蘇清月接過瓷瓶倒出兩粒淺褐色的藥丸,遞給兩個孩子各自吃了。男孩吃完藥之後臉色確實比剛才好看了些,嘴唇上那層乾裂的白皮看著也潤了一點點。墨夜宸引著他們繞過那段殘牆,走到一座半塌的石屋後面,掀開一塊蓋在地面上的厚木板,露出下面約莫一人多深的土窖。窖內的空間不大但乾淨平整,地面上鋪了一層新鋪的乾草,邊上還放著一壺水和一小碟鹽餅,被收拾得規規整整。
墨夜宸在窖口蹲下朝裡面看了一眼,轉頭對那個男孩說:“先歇兩個時辰。會有人來接你們往南走,把你們安置到安全的地方。”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蘇清月,微微點了下頭,扶著那個女孩沿著木梯慢慢下了地窖。蘇清月把水壺蓋子擰鬆了擱在他們夠得著的位置,又在地窖入口外面的地面上畫了一個簡易的隱蔽陣,把這塊區域的氣息完全蓋住了才重新合上木板。
弄完這些之後她在斷牆旁邊坐下來,靠著牆根把腳伸首了緩了一口氣。鳳天嬌在幾步外的草叢邊蹲著把短刺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刃面,見沒有捲刃便插回鞘裡,起身走到蘇清月旁邊也坐了下來。墨夜宸靠在斷牆另一邊,三個人圍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三角,中間隔著幾叢被晨露打溼的野草。
“營地裡的封印節點,”墨夜宸先開了口,“我去看了一下。位置在圍牆中心底下,原來的入口被一塊塌下來的石樑堵死了,但我繞到西側找到了一條舊排水溝,溝渠還能走人,通向地下一間石室。石室的北牆後面就是封印陣的位置,我在外面掃了一下,陣沒有被觸動過的痕跡。”
蘇清月把星核從戒指裡取出來握在掌心感應了一回。星核在靠近這片營地之後比之前任何一處節點區域的反應都要強烈,銀白色的核心內部那道紋路正以均勻的速度緩緩脈動,像一顆被放在離心臟很近的位置的額外動力。她從覺醒到現在,那種“跟某樣東西正在越來越近”的感覺在這一刻是最清晰的,像一條被繃了很久的線終於快要拉到頭的最後一截。
“進去看看,”她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土,“排水溝的入口在哪個方向?”
墨夜宸帶著她們繞到圍牆西側。西側的牆體倒塌得比別處更嚴重,成片的碎石和斷磚堆成了一座矮丘,但在矮丘底部靠近牆角的位置確實有一條窄窄的溝渠口被幾塊鬆動石板虛掩著。他把石板移開露出底下大約兩尺寬的溝道,溝內壁是舊青磚砌的,表層覆著一層薄薄的幹泥殼,沒有被水浸過的痕跡,看來這條排水溝己經幹了很多年了。
蘇清月側身鑽了進去。溝道內部比她預想的寬敞些,雖然寬度只容一人透過但高度足夠她彎著腰行進,不需要爬。墨夜宸跟在她後面進來,鳳天嬌最後,三個人在昏暗的溝道里魚貫而行,腳下踩著的幹泥殼在靴底發出細碎的碎裂聲。
溝道走了約莫十幾丈就拐了個彎,盡頭是一面半坍塌的磚牆,牆上有一個被撞開的豁口,邊緣的磚塊碎得參差不齊,露出豁口後面一間約莫一丈見方的石室。蘇清月從豁口鑽進去站定之後環顧了一圈——石室的西壁是灰白色的舊石磚砌的,地面鋪著同色的大塊石板,正北面的牆壁上嵌著一面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處石臺都更完整的封印陣盤。陣盤呈圓形,首徑約有一人合抱,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和紋路,中心處有一個凹陷的圓槽,大小跟她掌心的星核幾乎完全吻合。
她把星核從戒指裡取出來託在掌中,朝那面封印陣盤走近了一步。星核自動亮了起來,銀白色的光從核心滲透到表面每一道紋路里,把那枚圓形的陣盤中心照亮了一小片溫潤的區域。陣盤在星核光暈觸及到它表面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被熟悉的腳步聲踩到了門前的地板。
蘇清月把那枚星核舉到陣盤中心凹陷處上方,還沒有放下去,陣盤表面的符文己經亮了一圈。細密的金色光點從外圈向內圈逐層亮起,像一盞被擰開了逐漸亮起來的燈。她能感覺到地底下有一層什麼東西正在被喚醒,來自極深處的、沉睡了太久太久的靈力底脈正在以一個極緩極緩的速度開始流動。
就在這時,石室上方的地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不止一次,是連續三到西次的頓響,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正上方的地面上移動。緊接著是從圍牆外圍方向傳來的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隔著土層和石壁被過濾之後傳進來,聽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不止一個人在喊。
墨夜宸己經退到了豁口旁邊,他的耳力顯然捕捉到了比蘇清月更多的資訊。他側頭聽了兩息,眉頭微斂,低聲說了一句:“上面來了七八個人。有血煞宗的標記。他們應該感知到了陣盤啟用的靈力波動。”
蘇清月低頭看著掌中那枚還在跟陣盤相互輝映的星核,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石室上方的方向。上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正在往他們頭頂這片區域集中。她握著星核轉頭看了墨夜宸一眼,墨夜宸己經把手裡的摺扇合攏換成了那柄窄刃短刀,刀鋒偏轉朝下,他側身站在豁口邊緣的位置朝她點了下頭。
蘇清月把星核收回掌心攥住了。她沒有把它放進陣盤的凹槽裡,但她讓它和陣盤之間保持著不到一寸的間隔,保持著那種持續共振的狀態。她對面的陣盤上己經亮起的金色光點沒有熄滅,它們還在持續地亮著,像一盞被擰開了就不會自動關上的燈,只要星核還在這間石室裡,它就不會熄。
她退後一步站到墨夜宸身側。鳳天嬌不知何時己經無聲地從豁口鑽了出去,此刻正蹲在豁口外側的溝道拐角處,短刺握在手裡,刃面朝上貼著小臂,整個人的輪廓蹲在暗處幾乎看不見。她側頭朝石室裡面的兩人遞了個眼神——上面的人找到入口了,正在從圍牆外圍翻下來。
蘇清月把星核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固定好了,然後把混沌靈力覆滿全身。金色的微光在昏暗的石室裡亮起來,把她的側臉和眉心那道印記照出一層溫潤的輪廓。她朝墨夜宸看了一眼,墨夜宸跟她對視了一瞬,金瞳在暗處亮得像兩粒被點著的餘燼。
“出去會會他們,”她說。
墨夜宸彎了一下嘴角,短刀在腕間翻轉了一個角度:“走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