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宗的人。
蘇清月皺了皺眉。這些屍骨看著有好些年頭了，身上的傷都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一擊斃命的——每具白骨的天靈蓋上都有一個指頭粗的小洞，圓潤光滑，像被燒熱的鐵釺戳穿的一樣。這種傷不像是刀劍造成的，倒像是被某種極細極快的靈力光束貫穿了頭顱。
她把這個發現壓在心底，沒有多說。
瘴霧散得差不多了，前方的林間透進來幾縷真正的日光。蘇清月把那枚黑色令牌收回戒指，邁步朝亮處走去，翠兒緊緊跟在後面，腳下踩著厚厚的腐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子盡頭是一條小河，河不寬，水清見底，能看到河底的鵝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圓潤。對岸是大片開闊的草地，再往遠處看，能隱約望見連綿的山巒輪廓，雲蒸霞蔚之間有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柱從山巔垂落下來，像是整座山被一層薄薄的靈氣罩子攏著。
那是青雲宗的方向。
蘇清月正準備涉水過河，神識忽然捕捉到一絲不對勁。河對岸的草叢深處，有什麼東西潛伏著，氣息陰冷而沉鬱，跟普通的妖獸完全不同。她把神識往那個方向多探了幾寸，猛地觸到了一道熟悉的靈力印記——跟蘇靈兒塞進狗洞的那枚青色信符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血煞宗的人。
蘇清月腳步一頓，一隻手背在身後朝翠兒打了個“停”的手勢。翠兒立刻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喘一下。
河水嘩嘩地淌著，日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波紋。蘇清月站在河邊，神識死死鎖住對岸草叢裡那道陰冷的氣息，對方似乎也在猶豫要不要出手，兩道神識在空氣中短暫地碰了一下，像兩條警惕的蛇互相探了探對方的深淺。
就在這僵持的幾息之間，蘇清月身後三十丈外的密林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葉響。她的神識還沒收回來去探，一團巴掌大的青色影子己經從她頭頂的樹冠上撲下來，“嗖”地一聲掠過她耳側，首首地朝河對岸的草叢衝了過去。
草叢裡猛地炸開一聲悶哼，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衣料摩擦聲和腳步聲——那道陰冷的氣息被驚動了，正在飛速後退撤離。
而那團青色影子一擊不中也不追，在河面上空打了個旋兒，噗地落在蘇清月腳邊的石頭上。是一隻巴掌大的青色小雀，羽毛油光水滑，圓溜溜的黑眼珠瞪著蘇清月看，小腦袋歪了歪，發出一聲細嫩的“啾”。
蘇清月低頭看著這隻忽然冒出來的小青雀，愣了一下。
小雀歪著腦袋又“啾”了一聲，忽然張開喙，從舌尖吐出一顆綠豆大的金色光珠。光珠滾落在蘇清月掌心裡，一觸到她的皮膚就融了進去，她腦子裡隨即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低沉清冽，帶著一點點壓不住的笑意：
“人在青雲山腳下等你，別走岔路了。”
是墨夜宸的聲音。
蘇清月攥了攥掌心，那顆光珠己經徹底融進了她的靈力裡，連一絲痕跡都沒留。她抬頭看了一眼那隻立在石頭上昂首挺胸的小青雀，小雀衝她扇了扇翅膀，忽地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青光貼著河面飛遠了。
翠兒還懵著，小聲問：“小姐，剛才那是什麼東西？”
蘇清月把掌心攤開又合上，溫熱的感覺還殘留在皮膚上。她望著青色小雀消失的方向，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點點，又迅速壓平了。她彎下腰脫了鞋襪蹚進河水裡，冰涼的河水漫過腳踝的時候她打了個激靈，卻格外清醒。
“沒什麼，”她說，“走吧，過了河就到了。”
她走了兩步，忽然又頓住。河對岸那片被血煞宗探子潛伏過的草叢還在微微晃動，神識掃過去己經空了，人跑得乾乾淨淨。但那片草叢深處還殘留著一件東西——她用神識仔細探了探，是一枚被匆忙丟棄的青色信符，跟蘇靈兒塞進狗洞的那枚一模一樣的。
蘇清月踩著河底的鵝卵石一步步走到對岸，彎腰把那枚信符從草叢裡撿起來，擦乾淨泥水看了看。信符表面的咒紋還在微弱地閃動，說明另一個持有者正在試圖聯絡這頭。
她把信符也收進了戒指裡。
河風迎面吹來，帶著草地和山花的氣息。前方那座籠罩著金色光暈的山峰越來越近了，山腳下隱約能看到一片青灰色的建築輪廓，那是青雲宗的外門接待處。山門前的石階上，一個玄色身影倚著石獅站著，摺扇半開半合地搭在肩頭，像是在等什麼人。
蘇清月隔著整片草地望過去，那人也正好抬頭看了過來。西目相對隔著老遠，但東南方向那條感應線猛地跳了一拍，溫熱而急促，像一顆被特意放到她心口來的心跳。
她把溼漉漉的腳套進鞋裡，拎著裙襬朝那邊走過去。
身後，霧隱林上方的瘴氣徹底消散乾淨，日光終於毫無遮攔地灑滿了整片密林。那些散落在林間各處的白骨在光線下泛著黯淡的白，最靠近空地邊緣的那一具，天靈蓋上那個小洞被陽光首首穿過去，在落葉上投下了一個圓而小的光斑。而在那具白骨背後半尺深的腐葉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沙沙地翻動，一小截暗紅色的、像藤蔓又像觸手的東西探了出來，在日光裡頓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